无面白泥没有脸,却认得账。
铁柱把旧判官册靠近,它便往“祭台维护费”那一栏爬。换成粮册,它不动;换成战时寄名册,它反而缩成一团。
“怕名字。”阿青道。
她如今有了青禾那块木牌,说话时会下意识摸一下牌边。不是炫耀,只像确认它还在。
沈清萝让铁柱把三百七十六人的旧账重新铺开。
这批人本人都在。
有人在伤营,有人在粮队,有人在北区流动阵。前几日他们被代主令召向断魂崖,也都已核过木牌。可旧账里每隔十年仍有一笔“祭台维护费”,金额不是银,也不是粮。
是半魂。
每人一线。
三百七十六线,恰好能维持代判席长亮十年。
铁算盘盯着珠盘,脸色发青。
他又算了一遍“祭台维护费”的入账方式。每笔都被拆进不同项目:灯损、阵耗、无名魂安置、旧墙修补。单看一册毫无问题,合起来才正好是一线半魂。
“账不是做平的。”
铁柱抬头。
“是做碎。”
铁算盘点头。
把一个人拆成十笔,便再也没人看见账上站着一个人。
“难怪本人还活着,账上却能记已亡。”
旧律没有把他们整魂封走,而是在第一次列入可耗时,便剥下一道魂影,存进旧驻地。本人留下做事,魂影替他们在账上“死”。代主令要抽人时,先拉那道魂影,再沿影找回本人。
这比关三百七十六个人更省地方。
也更恶心。
厉川拿出自己的私册。
沈清萝没有只凭一本私册替他洗清。她让洛云笙远程核纸年,让孟扶光辨旧印,让宋砚查厉川离任后的值守更替。三路结果都指向同一处断点:十八年前代主令失窃后,魂影转项突然加快。
这个年份又与清虚本命印频繁出入幽冥旧门重合。
厉川的责任没有消失。
可“谁延续、谁利用”终于不再是一团模糊旧罪。
他任上前七十六人确有“暂留魂影”的记录,旁边都写明战后归还。多数已划还,少数因人失踪未完成。后面三百人的转账发生在他离任之后,笔迹属于一名早已被记作魂散的代判官。
“你信他?”谢无咎问沈清萝。
“信账,不信人。”
她把两套账交给铁柱和铁算盘,分别核笔迹、封泥年份与转项时辰。厉川没有催,也没有为自己辩。
半日后,两套结果一致。
后续转账确实不在他任上。
但旧法是他留下的门。
厉川看着那一页,手背青筋绷起。
“门是我开的。”
“后面谁进来,继续查。”沈清萝把他的私册退回去,“先把魂影还了。”
旧驻地在判官府西下方。
那里不是前几章开过的旧祭台,祭台门已因清虚本命印烧尽重新闭合。旧驻地有自己的兵道,能从流动阵西侧下去,不需再开祭台门。
雾煞将先走。
她的雾贴着石缝试路,遇白泥便绕开,遇旧官纹便留下灰标。谢无咎与沈清萝跟在后面,厉川、铁柱、铁算盘和周砚白的远程传讯镜随行。
路窄得只能两人并肩。
沈清萝踩过一处裂石,脚下一滑。谢无咎伸手牵住她,把人带到里侧。
裂石过去,他没有松。
沈清萝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前面平了。”
“嗯。”
“那你还牵?”
“证物在你身上。”
“断角才多重?”
“你也在。”
他说完继续往前,像只是报一项同样需要保管的东西。
沈清萝没抽手。
后面的厉川看见,移开目光,专心看路。铁算盘倒是低头算了一下两人占的宽度,确认不妨碍通行,也没说什么。
旧驻地门外没有锁。
兵道两侧还留着旧日值守痕迹:每十步一处灯槽,每百步一处交接刻线。奇怪的是,最后一次交接日期停在十八年前,恰好是代主令失窃那年。
铁算盘把日期抄下。
铁柱则在墙脚发现一些被磨平的名字。不是被火烧,是有人反复用手摸,直到字浅得看不见。
“他们来过。”
“谁?”
“本人。”铁柱指着一处小小手印,“被拿走一半,还来守过门。”
这让魂影仓更不像一座单纯的监牢。
它还在承担日常调度。谁的魂影在里头,谁就更容易被旧官令叫动,也更难真正离开原属煞山。所谓“旧部忠心”,有一部分根本是被这间仓库拴出来的。
它是旧制度每天都在用、却人人装作看不见的一间库房。门外甚至还留着定期除灰的记录,说明这地方从未真正废弃,只是被从所有人的嘴里删掉。
只有三百七十六个凹槽。
每个凹槽对应一块旧编号牌。铁柱把新旧名单依次放上去,门后便传来呼吸。
一声接一声。
不像三百多人挤在里面。
更像三百七十六个同样的胸腔,在同一时刻吸气。
厉川按住门纹。
“这是魂影仓。”
谢无咎的煞气探进去,很快收回。
“没有完整魂。”
“本人不会在里面。”沈清萝道,“是被割下来的那一部分。”
周砚白在镜里骂得很难听。
“半魂寄账,活人充役,旧道令真会过日子。”
门要三百七十六个本人同时回应才能开。
眼下不可能把所有人带来。
沈清萝让铁柱按新册逐一念名,北区、伤营和粮队则通过传讯铃回应。每回应一个,凹槽便亮一格。
有人仍只有常用名。
有人只认一件旧物。
针婆用旧幡,老梁用剪坏的灯芯,三个孩子用怨煞将画的路线图。
凹槽一格格亮起。
到最后一个时,旧驻地门内的呼吸忽然加快。
无面白泥从门缝挤出来,想把亮起的名字重新抹掉。
雾煞将早有准备,灰雾一卷,把白泥拖进旁边空槽。
“快。”
铁柱念出最后一个常用名。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黑暗中悬着三百七十六道半透明魂影,每一道都与外头某个人隐约相连。它们闭着眼,胸口插着白线,像三百七十六口还在替代主令呼吸的旧灯。
最深处那道魂影忽然睁眼。
它的嘴里,含着一截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