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曼的办事效率极高。
通告很快就拟好，经过苏平的审阅，直接推送到了平沙绿化内部APP的置顶位置。
红色的加粗标题，在每个员工的手机屏幕上亮起。
《关于公司薪酬体系改革暨全面推行“五险一金”社会保障的通告》。
通告发出不到十分钟。
平沙绿化内部的员工论坛，瞬间炸开了锅。
最开始，是一片茫然和不解。
“啥意思？日结要改成月结了？”
“五险一金是啥玩意儿？能吃吗？”
“每个月多给三百块钱补贴？真的假的？”
但很快，这种不解就被一股汹涌的反对浪潮所淹没。
“我反对！我当初就是冲着日结才来的！”
“没错，一天一结账，心里踏实！改成一个月发一次，谁知道中间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平沙绿化是不是没钱了？开始学那些黑心包工头，变着法子拖工资了？”
这个猜测，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论坛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肯定是的！公司摊子铺太大了，又是建厂又是修路的，资金链断了吧！”
“三百块补贴？打发叫花子呢！我宁可不要这三百，我也要每天拿到现钱！”
“兄弟们，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得去找苏总要个说法！”
“对！去找苏总！咱们辛辛苦苦在沙漠里吃沙子，凭什么说改就改！”
群情激愤。
习惯了每天把钞票揣进口袋的踏实感，突然要变成一个月才能见一次钱，这种不安全感，足以让许多人失去理智。
他们害怕。
害怕这是公司资金断裂的前兆。
害怕干了一个月的活，最后老板跑路，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种事情，在西北的工地上，太常见了。
五险一金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三百块的补贴也无法抚平他们对“拖欠”的恐惧。
苏建设的电话第一个打了进来，声音里满是焦急。
“平娃，出事了！种植地里都闹翻天了！”
“好多人说要罢工，要来公司堵门！”
“你这个决定是不是太急了点？要不先缓缓？”
苏平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叔，你不用管，让他们闹。”
“公司要发展，有些脓包，总是要挤掉的。”
挂断电话，杨小曼也敲门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忧虑。
“苏总，三号、五号种植区的好几个小组，已经停工了。”
“带头的是一个叫王二毛的，说要组织人来总部，当面跟您谈。”
苏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有些人就是鼠目寸光，好多企业都不想交五险。
很多人就是想要手中的立刻见到的钱。
平沙绿化这头巨兽，长得太快了。
因为日结工资，吸引了太多人，又因为改制工资结构，引发了巨大的反噬。
日结工资是核心的吸引力。
它像一根拐杖，帮助初生的平沙绿化站稳了脚跟。
但现在，公司要跑，要飞，这根拐杖就成了累赘。
不过苏平的决心是很大的。
本质上，平沙绿化是他的一言堂，要是当初赵建国插手进来，说不定还有什么麻烦。
但现在是他一手控制的。
“让他们来。”
苏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通知赵虎，让安保队在楼下守好，别让他们冲上来。”
杨小曼看着苏平，她从这个年轻老板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紧张或愤怒。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果然坐在这个位置上，苏平气势养起来了。
……
下午三点。
十几辆农用三轮车和摩托车，轰鸣着停在了平沙绿化总部的广场前。
车上跳下来百十号人，一个个怒气冲冲。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是王二毛。
“凭什么说改就改！”
“咱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陪他玩过家家的！”
王二毛扯着嗓子，对着宏伟的办公大楼吼道。
“让苏总出来！”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开工！”
“对！不给说法，我们就不干了！”
人群跟着鼓噪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赵虎带着几十个保安，排成一道人墙，拦在办公楼的玻璃门前。
他面沉如水，盯着带头的王二毛。
“王二毛，公司有公司的规定。”
“有什么诉求，可以派代表上来谈，在这里聚众闹事，算怎么回事？”
王二毛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跟老子来这套！”
“我们就要日结！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在这不走了！”
他仗着人多，根本没把赵虎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法不责众。
他们这么多人闹，苏平难道还真敢把他们全都开了不成？
办公室里。
苏平看着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一百三十七个人。
大部分都是最近一个月新招进来的，还有几个是之前因为刺头被降职的老员工。
真正跟着公司从头干起来的那些老人，一个都没来。
很好。
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赵虎，把大门关上。”
赵虎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他对着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两扇厚重的电动伸缩门，伴随着嗡嗡的电流声，缓缓关闭。
这个举动，让广场上鼓噪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半秒。
王二毛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躁。
“干什么？想把我们关起来？”
“我告诉你们，别来这套！吓唬谁呢！”
他以为这是公司在虚张声势。
就在这时，办公大楼的正门，那扇巨大的感应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苏平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任何人，就那么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广场上所有的声音，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有愤怒，有疑惑，有畏惧。
苏平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一直走到保安队人墙的前方，距离王二毛不到五米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种平静，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接触到他视线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王二毛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仗着身后有人，还是梗着脖子喊道。
“苏总，你总算出来了！”
“我们辛辛苦苦给你干活，你说改规矩就改规矩，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们就要日结！别的我们不认！”
苏平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通过广场上的广播系统，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通告，都看了吗？”
王二毛一噎。
“看了！那上面写的都是狗屁！什么五险一金，我们农民要那玩意干啥？我们就要每天拿到钱！”
“对！就要钱！”人群里有人跟着附和。
苏平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很好。”
“看来你们不是来沟通的，是来闹事的。”
他转向人群。
“平沙绿化从成立第一天起，规矩就是我定的。”
“以前日结，是因为公司刚起步，需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大家相信我苏平不是骗子。”
“现在，公司大了，要走上正轨，要给你们交保险，让你们老了有钱拿，病了有地方报销。”
“这是好事，是对你们负责。”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要。”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变得冰冷。
“平沙绿化，从来不强迫任何人留下。”
“想继续干的，现在就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不想干的，想继续留在这里闹事的……”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再次锁定在王二毛的脸上。
“现在，立刻去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结清你们今天的工资，一分钱都不会少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