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琯没有看他,而是看向站在公案前的冯仁:“这位是?”
冯仁转过身来,朝房琯拱手行了一礼:“草民冯子仁,王记粮铺东家。见过房大人。”
房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白净修长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走到公案前,低头看了看那方假官印,又拿起那份“清查令”扫了一眼.
然后把文书搁回案上,对身后的随从说:“拿下。”
两个随从应声上前,将那假刺史从公案后面拖了出来。
那人还想挣扎,被随从一脚踢在膝窝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从从他袖中搜出一把短匕,又从腰间摸出一块伪造的鱼符,一并呈到房琯面前。
房琯拿起那块假鱼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做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说说吧,你是谁,冒充朝廷命官想干什么?”
那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冯仁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房大人,草民建议查一查安阳各大粮仓。
此人一上来便要封粮仓,恐怕不是想抄没粮食,而是想借官府之手控制安阳的粮价。
控制粮价之后,要么低价收购,要么高价抛售,无论哪种,都有人在背后等着接盘。”
房琯转过头来,“冯东家对官场和商道都很熟啊。”
“我是长安冯家旁支。”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瞬间来了精神。
房琯点头:“这就不奇怪了。”
对随从吩咐道:“传本官令,安阳各粮铺暂停交易三日,户曹、仓曹联合核查全城存粮。
另,把这个假刺史押下去,本官亲自审。”
随从应了一声,将假刺史拖了出去。
“冯东家。”房琯在主位上坐下,新沏的热茶端上来,他却没有碰。
“本官初来乍到,相州的政务还没摸熟,倒先欠了你一个人情。”
“房大人言重了。”冯仁拱了拱手,“草民只是恰好读过几本书,记得几条律令。
那假刺史漏洞太多,换作旁人,多看两眼也能瞧出破绽。”
“本官在吏部待过几年,天下姓冯的官员,多少都打过些交道。
不知……你跟长安的长宁郡公是……”
“旁支,也可说是远房表亲。
我在族中混得最差,所以只能替家里人行商贾之道。”
房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重新打量了冯仁一番。
长安冯家,长宁郡公府。
这个门楣在大唐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冯仁生前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太师,谥号文正,灵位入太庙陪侍太宗。
虽然冯仁已薨,但冯家在朝中的势力并未随之消散。
冯昭是兵部尚书、朔方节度使,冯玥虽是一介女流,却把冯家里里外外打理得滴水不漏。
就连冯仁生前提拔的那些门生故吏,如今也大多身居要职。
“原来是冯家人,难怪有这般见识。”房琯放下茶盏。
……
自从冯仁自爆了冯家旁支的身份。
一走出门,不少士绅、粮商在相州有头有脸的人带着礼品来到王记粮铺。
冯仁对这场面适应得很快。
他在长安当值那么多年,什么样的巴结奉承没见过?
安阳城这些士绅的套路,比起长安那些勋贵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长安的勋贵送礼,讲究的是雅致、含蓄、不留痕迹。
一幅古画里夹一张地契,一盒茶叶底下铺一层金叶子。
你要是不收,他还能一脸无辜地说“不过是些土特产”。
安阳这边就直白多了,送银子的、送粮食的、送布匹的。
全是大包小包地往粮铺里搬,恨不得在礼单上直接写上“求冯东家照应”六个大字。
冯仁来者不拒,全收了。
韩通在粮铺里当了十二年掌柜,头一回见到这场面,急得嘴角起了两个燎泡。
他趁着一拨送礼的人刚走,把冯仁拉到后院的枣树下,压低声音说:
“东家,这些人送的礼不能全收啊。
您才来安阳几天,根基还没站稳,要是收了谁的礼,回头人家求您办事,您办还是不办?
办了,怕坏了规矩;不办,怕得罪人。
您这可是给自己挖坑啊!”
冯仁毫不在意道:“韩掌柜,生意上的往来很正常,官场上咱们不掺和。
再说了,咱们冯家在官场上有口碑的。”
韩通(⊙_⊙)?:“东家?”
“拿钱不办事。”
韩通w(?Д?)w。
~
不久后。
相州别驾的小舅子送了五十两白银,想托冯仁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长安谋个差事。
冯仁收了银子,让小舅子回去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两个月,等得那小舅子头发都白了几根,最后忍不住上门来问,冯仁一脸无辜地说:
“长安那边回信了,说令郎文不成武不就,连太学入门考试都过不了,建议先去县学读两年书再议。”
小舅子气得拂袖而去,可那五十两银子,冯仁一个字没提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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