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抬起头。
那道朦胧的白光悬浮在天穹正中央,没有形状,没有轮廓,更谈不上面容。
它只是一团光。
最纯粹、最原始的光,安静地挂在魂河上空,像是一盏被谁遗忘在旷野中的孤灯。
可就是那一道光,却让整片天地都噤了声。
连魂河最深处那道漆黑的裂隙都收敛了气息,细如发丝的裂口边缘不再扭曲,规规矩矩地贴着岩壁,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
白光之中,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辨男女,不分老幼,甚至算不上“声音”。
它更像是某种意念直接烙印在两人脑海之中,清晰、冰凉、不带任何情绪。
“不可。”
只有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得如同整片天穹压了下来。
徐开山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天道……”
他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狂怒的声音,“你到底要困我困到什么时候?”
“为何就偏偏是我!!!!”
白光没有回答。
它只是悬在那里,沉默地、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两个人。
江河仰头看着那团白光,表情出奇地平静。
他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对徐开山说了一句话。
“它方才说不可,却没说你不能走。”
“你听懂了吗?”
徐开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狂怒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凝固。
他定定地看着江河,嘴唇翕动了两下。
像是在咀嚼——不可与不能之间那个微妙的缝隙。
他的眉头先是紧皱,然后缓缓松开,再然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
“天道说不可,是说不允许我主动离开这里。”
“可它没说不能,是因为——”
他忽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整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又涌回。
“是因为在它的规则里,还有另外一条路。”
江河点了点头。
他依然仰头望着那团朦胧的白光,目光平静到近乎冷淡。
那道白光也依然悬浮在天穹之上,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进一步的言语。
可那种沉默本身就充满了重量。
像是在说——
我不阻止你们思考,但你们也想不出什么。
“天道是规矩的化身。”
“规矩这东西,你仔细去看,每一道规矩之间都留了缝隙。”
“规矩总要给例外留出余地,否则规矩自己就会把天撑破。”
“天道说不可,是在直接禁止你主动挣脱因果绳离开魂河。可它为什么不说不能?”
他目光转向徐开山。
因为不能这个词,意味着一种绝对的限制,意味着从根源上斩断了一切可能性。
而天道没有这么说。
“它留给你的是一条禁令,但禁令只约束你的主观行为。”
“你不动,它就不管你。”
“可如果有别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来动你呢?”
徐开山整个人怔住了。
他愣在原地,瞳孔放大又收缩,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惊疑再到豁然开朗,一连串的变化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轮转了一遍。
他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闷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声音一次比一次高,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大笑。
那笑在魂河底下回荡开来,撞在两侧的岩壁上弹出细碎的回声,又迅速被天穹那团白光散发出的寂静压了下去。
“天道不许我主动离开,可它没有规定别人不能带我离开!”
“只要我被动地离开这魂河——只要我没有主动去挣脱那道因果绳——”
“那我就不算违逆了它的禁令!”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江河,像是溺水者死死攥住了一根漂过的浮木。
“你是说,你能带我走?”
江河没有直接回答。
他再次仰头看向那团白光。
后者依然悬在那里,不近不远,不增不减,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与它毫无关系。
但……
它在听。
而且它在意。
江河不是没有与天道打交道的经验。
天道虽然是世界的化身、规则的化身,但在某些事情上,也是相当看重自身利益的。
或许在天道看来,徐开山并没有必须停留在这里的理由?
它只是没有别的棋子罢了。
江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收回目光,看向徐开山,“我能,但条件是……”
“百死书,给我。”
“我带走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体内的百死书。”
“你把它分离出来,交给我带着。你本人仍然坐在魂河河底,照样镇守那道裂隙——天道不会管你,因为你还在这里。”
徐开山眉头一跳。
“百死书一半在你血脉里浸润了一万三千年,早已与你命魂相连。强行剥离,对你自己会有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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