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套子响了(1 / 1)

冷志军在山上又待了两天。不是他不想回去,是老天爷不让他回去。第四天早上天刚亮,他爬起来一看,窝棚外面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不是雪,是雾。大兴安岭冬天的雾跟别处不一样,浓得像牛奶,黏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连眼前两步远的树都看不清楚,影影绰绰的,像鬼影。这种天气不能走,走就得迷路,迷路就可能冻死在山里,这不是闹着玩的。他只好又缩回窝棚里,把火生得旺旺的,烤着野猪肉,喝着热水,等着雾散。

雾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白花花的,没什么温度,像个摆设,可总比没有强。他收拾好东西,把爬犁拉出来,刚要走,忽然想起昨天在南山坡那边还下了几个套子,一直没去看,万一有货呢?不看不死心,看了才踏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查了那几副套子再回去,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南山坡离窝棚有四五里地,路不好走,全是上坡,雪又深,他拉着爬犁走得吭哧吭哧的,累得气喘吁吁,棉袄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他把皮袄扣子解开,敞着怀走,冷风一吹,汗水变成了冰,贴在身上像穿了一层冰铠甲,冷得他直打哆嗦。可他不愿意停下来,停下来了更冷,走起来还能暖和点,这就是冬天天冷时走路的道理,谁走谁知道。

到了南山坡,他先查了第一个套子,没东西。第二个,也没东西。第三个,还是空的。他心里头有点打鼓,想着是不是白跑一趟了,可还是不死心,继续往上走。走到第四个套子的时候,他远远就听见了一阵低沉的吼声,不是野猪的嗷嗷叫,比野猪的声音粗得多,闷得多,像打雷似的,轰隆隆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冷志军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这是黑瞎子的声音。

他打过黑瞎子,也差点被黑瞎子打死过,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一辈子都忘不了。黑瞎子发怒的时候就是这样吼的,低沉的,闷闷的,像地底下传来的雷鸣,震得人胸口发闷,耳朵嗡嗡响。他慢慢地蹲下来,把爬犁放在一边,从肩上摘下猎枪,检查了一下子弹,又摸了摸腰上的猎刀,确认家伙都顺手了,才猫着腰,顺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

走了不到一百步,他看见了那头黑瞎子。好家伙,真不小,站起来少说也有五尺多高,估摸着有三四百斤,浑身黑毛油亮油亮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块巨大的黑石头蹲在那里。它被套子套住了前掌,正拼命挣扎,把那棵套着它的小树连根拔了起来,树根带着一大坨冻土,甩来甩去的,雪沫子飞得到处都是。黑瞎子疼得嗷嗷叫,叫声又粗又亮,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飞了一脸,迷得冷志军眼睛都睁不开。

冷志军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把身子藏在树干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黑瞎子的前掌被套子勒得紧紧的,铁丝都勒进肉里了,血顺着爪子往下滴,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红得刺眼。黑瞎子用嘴去咬铁丝,可咬不断,它的牙虽然厉害,可铁丝是软的,咬在嘴里滑溜溜的,使不上劲,越咬越急,越急越疼,越疼越暴躁。它又去拔那棵树,树已经被拔起来了,可铁丝还连在上面,它拖着树在地上转圈,转得晕头转向的,把周围的雪地踩得稀烂,像刚打过仗的战场。

冷志军不敢轻举妄动。黑瞎子这东西,看着笨,其实不笨,跑起来比人快多了,一巴掌能拍断碗口粗的树,一掌能把人的脑袋拍碎了。打黑瞎子得万分小心,一枪打不死,它就冲过来了,到那时候你连装子弹的时间都没有。他蹲在树后,端着枪,瞄准了黑瞎子的胸口——那是黑瞎子身上唯一能一枪毙命的地方,心脏在那儿,可被厚厚的皮毛和脂肪护着,枪子儿打进去不一定打得透,得用大威力的子弹,还得打得准,偏一点都不行。

黑瞎子还在挣扎,吼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在向同伴求救,又像是在跟这片山林发泄它的愤怒。它用那只没被套住的前掌拍打地面,在地上刨出一个大坑,冻土和积雪被它刨得满天飞,像下了一场黑雨。

冷志军等了很久,等到黑瞎子折腾累了,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比黑瞎子的吼声还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耳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黑瞎子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血从那个小小的枪眼里涌出来,在黑色的皮毛上格外显眼,像一朵红花开在黑色的绸缎上。它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可又稳住了,转过头来,看见了冷志军。

那双眼睛,冷志军一辈子都忘不了。黑瞎子的眼睛是棕色的,不大,可很亮,亮得像两盏灯,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头发毛的东西,像是质问,又像是哀求,又像是认命,又像是什么都不像,就是那么看着你,看得你浑身不自在。它张了张嘴,露出了满口黄牙,牙又大又粗,像一排排小石头嵌在牙床上,看着就让人腿软。它想冲过来,可前掌被套子扯住了,挣脱不了,只能站在那里,冲着冷志军吼了一声,那声音又大又闷,像打雷一样,震得冷志军的耳朵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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