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九州的混乱局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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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三月一日清晨,对马海峡持续数日的干冷西北风渐渐转为轻柔的偏北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沉伏在海天交界之处,未曾飘落半点雪片雨丝。

大明一百五十艘巨舰组成的庞大编队在墨黑色的深水洋面上平稳破浪航行了整整一日夜,随着晨光穿透散乱的薄雾,正前方灰蓝色的天际线边缘,渐渐凸起了一片苍茫连绵的山岭轮廓。

千料大福船的主帅座舰尾楼甲板高出水面三丈,千户袁进领着换上整洁粗布短袄的张士诚旧部老水手周阿四顺着木梯走上高台,咸涩的冷风吹得周阿四缩紧了脖颈,他趴在雕花木栏杆边手搭凉棚辨认了片刻,抬手指向前方那道微微向内凹陷的海岸缺口。

“回侯爷,前方正是博多湾外围的沙洲与山岬,顺着这道口子往里再走十里水路,便是倭人筑前国的重镇博多港。”

站在主甲板最前沿的凤阳卫年轻军卒双手紧紧按住怀里那把涂满羊油的标准化子母铳,随着脚下甲板迎着涌浪起伏,胃囊里泛起清晨刚刚咽下的咸鱼干与冷面饼的酸涩滋味,他将后背牢牢靠在防潮木箱边沿,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在视野中逐渐扩大的陌生陆地。

二号大福船的船头位置,身穿金光吞兽甲胄的秦王朱樉整个人贴在红漆船舷上方,手里举着那柄黄铜单筒千里镜不住地转动调节环,眼眶在铜管边缘压出一圈深红色的压痕,脑海深处翻腾的全是林远早先在东宫提过的沿岸城池金银府库。

然而随着战舰吃饱了北风持续抵近,展现在中军众将眼前的景象却完全脱离了常理,宽阔平缓的海岸泥滩上看不见半道用粗木绑扎的鹿角拒马,甚至连一座临时哨楼都没有搭建,成千上万披挂铁甲的武士军阵更是不见踪影,整座港湾静谧得如同寻常渔村的破晓时分。

几处用松木桩钉成的简陋泊位旁,慢悠悠地系着四艘吃水颇深的长条双桅平底木船,甲板与栈桥之间搭着几块晃荡的阔木板,几十名身穿窄袖粗布短衣的码头力役正挑着扁担、抬着草筐,不慌不忙地将一袋袋稻米与沉重的木箱搬进底舱。

朱樉举着千里镜看了好一阵,原本绷紧的胖脸逐渐被困惑填满,他快步离开船舷来到两船之间的缆绳浮桥旁,隔着晃荡的跳板冲着主帅座舰上的林远高声叫嚷起来。

“先生,这岸上怎么连条防线的影子都瞧不着,莫非前日从对马岛外海溜走的那几条报信小船全在半道上翻进海里喂了王八,这群矮子压根不知道咱们大明天兵到了家门口不成?”

统兵主帅信国公汤和此时也踱步走到海图架旁,两道花白的粗眉毛紧紧拧成一团,他经历过无数次恶战,深知兵贵神速与攻其不备的道理,可眼下对马岛逃窜的几只小船顺风南下,按说早就该把明军压境的消息传遍九州沿岸,眼前的博多湾却连最基本的清场戒严都没有做出来。

“周阿四,你休要在舆图上胡乱指认,莫非这处海湾不是松浦党的老巢,而是什么不相干的荒僻渔港?”

面对汤和的厉声喝问,周阿四吓得双膝一软跪在甲板上,连连摆动两只骨节粗大的粗糙手掌,嗓音带着急促的辩白。

“老帅明鉴,小人当年跟着船帮在这里停靠过不下十次,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认出北面那座凸出来的志贺岛山嘴,这里确确实实是博多湾无疑,至于为何岸上不见兵马防备,委实是这倭国内部早就乱成了一锅沸粥。”

林远将手里的牛皮记事本合拢,从容地走到木栏杆前俯瞰着跪在地上的降卒,示意他把话说个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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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侯爷的话,眼下倭岛南北两个朝廷为了争抢大义名分连年厮杀,幕府管领派过来的九州探题今川贞世大人,主力兵马全被南朝的菊池武政和阿苏家拖在南边的肥后国深山里头动弹不得,双方天天在山沟子里抢夺庄园田产,根本腾不出手来顾及这北边的海防。”

周阿四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岸边那处繁华的集市废墟与远处的土城堡垒继续解释。

“这博多湾周遭的地盘,名义上归属大宰府管辖,实际上全由盘踞在平户岛与海岬各处的松浦党豪族说了算,这帮海商武士平日里各自划分了水运地界,连今川探题的税卡都敢硬顶着不交,彼此之间为了争夺一处停船的泊位就能提刀互砍三个月,前日对马岛失陷的消息就算传了回来,松浦党这帮滑头也多半以为是哪家对头引来的仇家,甚至巴不得有人替他们把宗氏这帮横行霸道的狠茬子全剁干净,好顺手把对马海峡的走私商路全抢到自己手里。”

听完这番错综复杂的藩镇割据底细,信国公汤和愣了片刻,随即抬手抚摸着颌下银白的钢髯,爽朗的笑声从胸膛深处滚了出来。

“老夫征战半生,见识过多方争雄的死局,却没见过这般大难临头还在打自家小算盘的乌合之众,既然这帮蛮夷各怀鬼胎、彼此防范,咱们登岸之后大可以利用他们各家之间的仇怨裂痕,拉拢一批敲打一批,以夷制夷,反倒省了咱们不少刀兵力气。”

旁侧二号船上的朱樉听得两眼放光,粗短的脖颈往前伸出半尺,用力拍着金甲的下摆连连附和。

“就是这个理,巴掌大的一块泥丸小岛,居然还容得下两拨皇帝和几十窝草头王在这儿唱大戏,自己家里头房梁都快塌了,还能为了二两私盐打得头破血流,简直是荒唐透顶。”

就在帅船诸将言语交锋的工夫,岸边泊位上的那四艘平底木船似乎察觉到了海面上遮天蔽日的黑色帆影,船上的水手加快了手脚,粗糙的缆绳被迅速解开扔在栈桥上,四面用破旧竹篾和芦苇编织的风帆顺着桅杆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借着岸边回旋的偏侧风向,慢吞吞地脱离了木栈桥向着湾口方向滑行。

周阿四眯起细长的眼睛盯住那几艘木船顶端飘荡的旗幡,那是一面面绘制着白底黑纹圆形图案的布旗,他的语速骤然加快。

“侯爷快看,那是松浦党下属波多氏的通商海船,船上装的必定是替京都那边的大名权贵秘密搜刮的粮食、硫磺与前朝铜钱,他们这是想借着咱们大船转弯迟缓的空档,趁乱从湾口外侧的水道溜出大海。”

林远脸上的温和神色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双眸中透出如铁石般的沉静,他单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首上,没有半点迟疑地吐出一道满含杀伐气息的将令。

“大军主力各艘千料大福船不得减速,直插浅滩展开抢滩登陆,传令后卫中军两艘配备十二门火炮的中型战船拉开主帆,以最快速度抢占湾口航道,用新钢火炮将那四艘走私船尽数击沉在水底,一个活口都不准放出博多湾。”

冰冷的话语顺着海风砸在甲板之上,周围当值的传令兵神情一肃,高高举起主帅座舰顶端的玄色调兵令旗,伴随着低沉呜咽的铜号破空而起,庞大的大明主力舰队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剑,排开层层浊浪向着博多湾的浅滩海岸悍然压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