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不是被刀剑攻破的,而是被内部的贪婪,自己打开了大门。
魏国,大梁城。
新历四年,六月二十。
这座曾以奢靡和繁华闻名于世的古老都城,正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
起因,是一种名为“粮票”的东西。
半个月前,由一家名为“德盛昌”的大粮行牵头,联合城中数十家商号,共同发行了这种纸质的凭证。
一张小小的桑皮纸,上面用精美的朱砂印着“虬龙君商会”的飞龙徽记和复杂的防伪花纹,凭票,可以在任何一家加盟商号,兑换指定数量的粮食。
起初,大梁的百姓对此嗤之以鼻。
用纸换粮食?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不过是商贾们又一种骗钱的把戏罢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德盛昌宣布,一张面额“壹石”的粮票,售价仅为九十钱。而当时市面上的粮价,一石粟米,需要足足一百一十钱。
这意味着,只要买了粮票再去兑换,凭空就能省下二十钱!
贪婪,是第一根引线。
第一天,将信将疑的人们,排着长队,用铜钱换走了粮票,又立刻在隔壁柜台换成了沉甸甸的粮食。当他们真的把比市价便宜近两成的粮食扛回家时,整个大梁城都轰动了。
第二天,所有发行粮票的商号门口,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疯了。
他们拿出积攒多年的铜钱,甚至变卖家中的器物,只为换取更多的粮票。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等于是在捡钱。
而当第三天,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传来时,这种狂热,被推向了顶点。
城内所有的加盟商号,一夜之间,所有商品,包括粮食、布匹、盐、铁器……全部涨价三成!
原本一百一十钱一石的粟米,直接飙升到了一百四十钱!
然而,粮票的兑换价值,不变!
一张九十钱买来的“壹石”粮票,依然能换到一石米。这意味着,它的实际价值,瞬间从一百一十钱,暴涨到了一百四十钱!
短短三天,净赚五十钱!
还有比这更疯狂的生意吗?
“疯了!都疯了!”
大梁城西,一处普通的民宅里,老者李伯,看着自己那双眼通红的儿子,痛心疾首地嘶吼着。
“阿牛!那是我们给你娶媳妇的钱!你怎么能……怎么能全换成那几张破纸!”
被称作阿牛的年轻人,死死地攥着怀里的几张粮票,如同攥着自己的性命。他梗着脖子,大声反驳道:“爹!你懂什么!这叫发财!你没看到吗?隔壁王二,就靠这个,三天赚了他半年的工钱!现在谁还存铜钱?铜钱天天在贬值,只有粮票!只有粮票才是最值钱的!”
“你……你这是在赌博!”李伯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管!反正我明天还要去换!把家里的那几匹布也卖了!换成粮票!”
相似的争吵,在整个大梁城的无数个家庭里上演。
理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人们的价值观,在短短半个月内,被彻底颠覆。
他们不再信任那沉甸甸的、流通了数百年的铜钱。
他们只信任那张轻飘飘的、能带来暴利的……纸。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为了抢购粮票而打得头破血流时,一车又一车的铜钱,正从各大商号的后门,源源不断地运出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城中心,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却是这场金融风暴的核心。
这里,是沧海阁在大梁的秘密指挥部。
张良一身白衣,临窗而立。他没有去看窗外那喧嚣的街道,而是凝视着墙上的一副巨大的大梁城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上百个红点。那是所有参与这次“金融收割”的商号、钱庄、甚至赌场。
一名精悍的特工,正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地汇报着。
“子房先生,截至今日酉时,我们已售出各类票据(粮票、盐票、布票)折合铜钱共计……七百八十万贯!城内市面上流通的铜钱,至少有六成,已经流入我们手中。”
“相国府依旧毫无动静,相国白圭昨夜还在府中大宴宾客。”
“城中守军也未见异动,他们的军饷采买,早在半年前,就已由我们的商号接管。”
“很好。”
张良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过身,那张俊秀儒雅的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如同欣赏艺术品般的微笑。
“七百八十万贯……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一些。看来,人性的贪婪,总是能超乎我的计算。”
那名特工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狂热的崇拜,但更多的是不解:“先生,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是否……继续提价,将他们最后一滴血也榨干?”
“榨干?”张良摇了摇头,笑了。
“不,当一头猪已经被养肥,最愚蠢的做法,是继续给它喂食。最应该做的,是关上猪圈的门,然后……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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