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杜鹃市的天空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铅灰色棉被捂住了,阳光透不下来,风也懒得吹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而粘稠的压抑感。街边的行道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根手指朝着灰色的天空张开,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市委大院里的旗杆顶端,那面红旗在无风的天气里蔫蔫地垂着,偶尔才被一丝看不见的气流拨动一下边角。
上午九点整,李明阳带着一众市委班子成员站在大院门口的主楼台阶前。他今天换了一件深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深灰色西装,领带扎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在阴天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沉静而挺拔。
姚立华站在他左手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外套,双手插在兜里,目光望着大院入口的方向,脸上表情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王明艳、梁建军等人依次排列在台阶两侧,大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但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地站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人群后排,杨凌江和肖军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之间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主动跟对方说话。杨凌江的脸色不大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垂在地面上,像在数地砖的缝隙。肖军则不时抬手抬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闪烁,偶尔偷偷瞥一眼前排李明阳的背影,又迅速地收回去。
两人这半个月为了争那个市委副书记的位置,可谓费尽了心思,各自动用了能用的关系,跑了不下三趟省城,拜了各路该拜的码头。可命运似乎跟他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市委副书记没有落到他们任何一个人头上,而是从外面空降了一个他们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过的人。
杨凌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咬着某句骂人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肖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那种失望和难堪搅在一起的情绪,不需要语言,在彼此的眼神里就看得一清二楚。
大院门口的铁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辆深色的考斯特驶了进来,车速平稳,在台阶前缓缓停稳,车身微微晃了一下便熄了火。
车门打开,省委组织部部长陈频率先走了下来,今天他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围巾松散地搭在脖子上,脸上挂着那种标准而干练的组织干部式微笑,目光习惯性地第一时间扫了一圈现场,然后锁定在最前面的李明阳身上。
陈频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花边眼镜,镜片在阴天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冷光。他的头发梳得整齐,皮肤保养得不错,整个人看起来儒雅而温和,倒有种大学里教文史的教授气质。只是那副眼镜后面的目光在扫过台阶前这一众人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般的锐利,像一把藏在丝绒手套里的刀。
李明阳往前迎了两步,朝陈频伸出右手,手掌干燥而有力,脸上堆着热情得体的笑容:
“陈部长,热烈欢迎您到我市指导工作。天气冷,快往里面请。”
陈频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不远不近的分寸感:
“咱俩是同级,指导工作这话我可不敢当。今天我的任务很明确——就是送宗复明同志来上任。”
他微微侧过身,朝身后那个戴花边眼镜的男人示意了一下,然后向李明阳介绍道:
“这就是组织上给你们杜鹃市配备的市委副书记,宗复明同志。”
宗复明适时地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伸出右手来与李明阳握手。他用的只是单手,手指松散地搭出来,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仿佛他才是那个应该被迎接的尊长。他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味道,语气里没有下级对上级应有的尊敬,只有一种表面客气实则淡薄的疏离:
“李书记,你好。”
李明阳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那层温度在宗复明递出手的那一瞬间就落了下去。他只是伸出手与宗复明的指尖碰了一下,连握都算不上,便已经松开了,收回去的手顺势插回大衣口袋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通知:欢迎。然后就没了下文,既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宗复明脸上多做停留,便转向了陈频,仿佛宗复明只是个顺带捎来的行李。
宗复明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李明阳会如此敷衍——一个省委常委、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面对新到任的副书记,无论如何场面话是要说几句的,至少给个台阶让双方都体面。
可李明阳偏偏不按规矩出牌,一句干巴巴的之后便再无任何表示,连个今后一起共事多多配合之类的套话都吝啬得不肯给。宗复明那只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放了不到一秒,才僵硬地收了回去,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嘴角那抹儒雅的笑容虽然还挂着,但已经明显发干发涩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