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改变乱世的东西(1 / 1)

第101章改变乱世的东西

伊藤小次郎佑雅从游女屋出来时,脚下发软,身子直往一边歪。

随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满身脂粉香混着隔夜的残酒气,在桑名町潮湿的雨雾里散发出一股颓废糜烂的味道。

身为桑名众旗头伊藤实伦的次子,佑雅的命生得极好。

长兄顶着继承家业的担子,他乐得清闲。自家伊藤屋日进斗金,钱财于他不过是个数字。

尤其是自打妹妹樱姬被送进高松弹正的后宅做了侧室,还颇为受宠,伊藤家在桑名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二公子」?

可佑雅心里憋着一团火。

走到哪儿,那些人都点头哈腰,可背地里,总拿他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絝子弟来调侃。

乱世之中,武士凭的是刀枪马上取武名。他心高气傲,怎么咽得下这口被人看扁的气?

只可惜练弓太苦,拉不了几下就腰酸背痛,手掌磨出老茧还怎么去摸游女的温软?

直到他碰上了铁炮—这玩意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不需要死拉硬拽的蛮力,只要手稳丶眼尖,扣下扳机就能杀人。

他在自家演武场也练过,发现自己还真有几分天赋,准头基本上能十中七八。桑名屋的教头看了都直瞪眼,说他是百发百中。

今天来射击所,就是要当着全桑名町浪人和武士的面,好好露一手。

只要把这「铁炮达人」的名声扬出去,传到妹夫高松宗治耳朵里,指不定就能混个常备大将威风威风。

此时的射击所门外,想过乾瘾的人排成了长龙。

管事正抄着手站在门口,眼角余光一瞥见伊藤佑雅的身影,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一路小跑迎上去,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哎呦喂!伊藤殿,您可算来了!里面天字号的射击位一直给您留着呢,快请进,快请进!」

伊藤佑雅越过了排在最前面的织田信长一行人,插队走了进去。

池田恒兴当场炸了毛。

他可是织田信长的乳兄弟,在尾张国横着走的主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恒兴牛眼一瞪,骂起来:「喂!你瞎了眼了?懂不懂先来后到?老子们在这儿淋着雨排了半个时辰了!」

可伊藤佑雅看都不看他一眼,身旁的武士还嗤笑了一声。

管事被吼得一愣,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池田恒兴。

今天是潜入桑名町,信长及随从都穿着普通,外面套着蓑衣,毫不起眼,脚下的草鞋还沾着泥。

管事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满脸鄙夷:「哪来的野武士在这儿撒野?去去去,一边待着去————知道这位是谁吗?」

「这可是伊藤家的二公子,当今高松弹正殿的内兄!惹恼了二公子,把你绑了沉进木曾川喂王八!」

「混帐东西!」恒兴气极反笑,右手猛地按在腰间刀柄上,拇指一挑,刀刃出鞘半寸,寒光乍现。身边的织田武士也都按住腰间的打刀。

伊藤佑雅身边的几个随从见状,也纷纷冷笑一声,「唰」地拔出半截太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排队的人吓得「呼啦」一下散开一个大圈。

伊藤佑雅却连眼皮都没抬,掏出块丝帕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嘀咕:「真是一群没见识的乡巴佬,脏了本公子的眼。」

「胜三郎,退下。」

就在这眼看要见血的当口,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池田恒兴的肩膀上。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威压。

信长上前一步,挡在恒兴身前。他骨子里虽然桀骜,脑子却清醒得很。

今天这趟是偷偷溜出尾张的,况且这里是高松家的地盘,那人是伊藤家的二公子高松宗治的内兄。

若真闹起来,必然引来高松家的人,得不偿失信长深深看了伊藤佑雅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见这群「野武士」认怂退下,管事得意地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像供祖宗一样把伊藤佑雅迎进了棚屋。

进了棚屋,伊藤佑雅嫌弃地瞥了一眼架子上那些供客人用的粗糙铁炮。

他一招手,随从立刻捧上一个长条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杆做工极其精良丶枪托上还镶着螺钿的定制铁炮。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最前面的射击位,开始装药丶捣实丶安放铅丸丶夹上火绳。

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力气看着不大,但熟练度极高一显然是喂了成百上千发弹药才练出来的手感。

「三十间靶......」伊藤佑雅慵懒地吩咐了一声。

周围探头探脑的浪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间—五十米上下!

这年头,就算是高松家常备里的熟练铁炮足轻,三十间外的命中率也不高,普遍是三中其一。

这位伊藤家二公子能打那么远?

伊藤佑雅端起铁炮,闭上一只眼,略一瞄准。

砰!

一团耀眼的火光喷吐而出,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三十间外,一块木靶应声炸开一团木屑。

「中!」报靶的夥计扯着嗓子大喊。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伊藤佑雅得意地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随从赶紧递上通条。

他再次装填,瞄准。

砰!砰!砰!

火光接连闪烁,巨响震耳欲聋。

伊藤佑雅一口气打完了十发。

报靶的夥计跑过去一数,声音都劈叉了:「十发——中八发!」

这下射击所内外彻底炸开了锅。滑膛枪时代,这种命中率简直骇人听闻。

「二公子神射啊!」

「这准头,怕是高松弹正麾下的铁炮精锐也挑不出几个吧!」

「伊藤家果然出猛将!」

「射的真准...

「」

各种肉麻的马屁如潮水般涌来,伊藤佑雅听得浑身舒泰,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大铠丶统帅高松家常备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而此刻,站在人群外围的织田信长,却彻底收起了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

他死死盯着五十米外那块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木靶。

他更加看懂了这东西的可怕。

这武器不需要从小苦练臂力,不需要多年的弓马娴熟。

只要舍得砸钱,稍加训练,连这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丶连刀都未必挥得动的纨絝子弟,都能在五十米外轻易射杀一个苦练十年的精锐武士!

「少主————」池田恒兴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小白脸还真有点东西!」

信长没有理会恒兴的牢骚。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疯狂的画面—几百个最底层的农兵,端着这种能喷火的管子,排成三排,交替开火。

在那种连绵不绝的弹雨下,什么武家名门,什么强大武士,统统都得变成地上的烂肉!

这才是能改变乱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