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今天才发现，原来这村子里的人都是好人。
她和女儿郁巧刚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呼啦一下就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阵仗，比赶集时抢便宜货还热闹几分。
“哎哟喂！秀秀回村了？”
“我就说嘛，今天清早我家门口那棵黄角树上，喜鹊喳喳叫个不停，原来是迎咱们村的大贵人呢！”
“快让我瞅瞅，这脸盘子比以前滋润多了，怪不得都说京城的水土养人！”
要是搁在从前，被这么一群人团团围住，王秀早就把头埋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可如今到底是在大地方见过世面的人，她脊梁骨挺得笔直，迎上众人打量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接话：“其实没咱们村养人。”
“那边天气干得很，冬天下雪又刮大风，吹得人脸都裂口子。”
戴眼镜的知青酸不溜秋地说：“你不懂，那是四季分明！京城那地方，搁过去就是皇城根儿，能一样吗？”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自己想回家都回不去，这还有人嫌弃首都。
他又伸着脖子打听：“对了，英子现在在哪高就呢？”
王秀还没开口，郁巧挺身而出。
她穿一件鲜艳外套，头发上扎着漂亮的花头绳，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脆生生地喊道：
“我姐姐以前是科长！管着好多人哩！”
“但我姐说当官没意思，她现在已经进研究院了，以后是要当大科学家的！”
“研……研究院？”
周围几个婶子面面相觑，眼里露出一丝对未知领域的茫然和敬畏。
她们文化不高，听不懂什么叫科研。
但那个“院”字听着就比“科”字气派，再配上“大科学家”四个字她们一下子就被镇住了！
那可是电视上、报纸上才看得见的人物啊！
老郁家这是祖坟上冒青烟，出文曲星了？
不过郁家那老两口真是瞎了眼，郁老三死了就把人赶出去，这福气他们是沾不了边了。
“那你姐可真是了不起！”李二婶连连咂嘴，“我就说秀秀你是个有大后福的！”
“当年老三走得早，你一个人拖着两个闺女，遭了多少冷眼、吃了多少苦？硬是让你把这泼天的福气给熬出来了！”
“就是！”旁边一个婶子生怕落了后，赶紧挤过来抢话，“你看看秀秀这周身的气派，哪点像我们这种一辈子在泥巴地里刨食吃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城里下来的领导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
“英子那孩子，我打小看她第一眼就晓得，这丫头将来要跳龙门！”平日里最刻薄的老太太，此刻讲话也格外动听，“当年她还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跟我家那口子说，这孩子眼神亮，将来准有大出息！”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有人冲王秀竖起大拇指，“秀秀这么文雅的人，教出来的闺女能差到哪儿去？”
王秀听得身体微微一震。
文雅？
她记性不差。
当年郁老三刚走，她自己又被分出去，这帮人背地里嚼舌根。
说她是“窝囊”“没用”“连个带把儿的都生不出来的克夫婆娘”，怪不得会被赶出去。
如今一转眼，那些词全不见了，换成了城里人才配得上的“文雅”。
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啊。
“就是就是！以前我眼皮子浅，没看出秀秀的好来！怪不得能养出英子那样了不起的闺女，原来根子就在秀秀这儿呢！”
王秀被她们一句接一句的奉承话捧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郁巧见大家都在夸姐姐和妈妈，骄傲得下巴抬得高高的：“我们全家都厉害着呢！”
“哟！巧巧都长这么大了，这小衣服穿得真俊！”一个中年男人弯下腰来，极尽温和地逗她，“那你姐姐是大科学家，巧巧你呢？你在学校成绩好不好？”
“当然好！”郁巧不知道谦虚是什么，脆生生地回答，“我期中考试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
“老师说了，我这个成绩在全年级都是拔尖的！”
“全年级？”
“对啊，一个学校里有很多个班级。”
“这么多人你都拔尖？真厉害！”
“这不就跟英子当年一模一样吗？一家子全出读书的料啊！未来肯定有大出息。”
“我姐可重视我学习了，”郁巧眉飞色舞地说，“我姐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到什么时候读书都是第一位。”
“我要是不好好学习，她就扣我零花钱！”
“零……零花钱？”
听到这三个字，围观的乡亲们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
在这个连买一包盐都要反复掂量的村子里，谁家能有余钱给孩子花？
别说给了，光是零花钱这三个字，听着都像是城里人才配用的新鲜词儿。
有人终于憋不住了，压着嗓子悄悄打听：“巧巧，你那零花钱……是多少啊？”
郁巧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手张开：“五块。”
“一个月五块？”
“不是，一星期五块。”
一个星期五块，一个月就是二十，一年就是二百四。
天啊！
二百四十块钱！
李二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上的表情又惊又酸：“乖乖，二百四……都够我家那口子干大半年的了……”
他们看向郁巧的目光又变了一层，除了羡慕，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以及一些小心思。
死丫头片子揣在兜里的零花钱，他们得弯腰在泥地里刨上大半年才能挣回来。
不行，得回家让自家娃来跟这死丫头玩。
这丫头年纪小，嘴又不把门，兜里有多少钱都往外秃噜……
小孩子跟小孩子，没那么多心眼。
玩熟了，哄她买东西，还不是顺手的事？
她手里漏那么一星半点，就够自家娃解解馋了。
她们心里各怀鬼胎，嘴上仍然吹捧着：“瞧瞧人家英子，自己发达了，一点不忘拉扯妹妹，这心胸！”
“王秀这辈子算是有大靠山了……有这么一个有本事的闺女，往后就等着享清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