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拾级上楼。
纪云飞走得很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一路穿过曲折回廊,最终停在天字三号房门前。
推门而入,雅间内坐了一人。
是张陌生的面孔,皮肤很白,眉眼生得偏柔狭长。
苏枝意心头一凛,下意识看向纪云飞。
纪云飞适时开口介绍:“这位是刘公公,曾在先太子身边贴身伺候多年。”
闻言,苏枝意心中一震。
先太子身边的人,必然知晓无数隐秘内情。
她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借机套出更多关于父亲案子的线索。
那位刘公公目光直白,自上而下,打量着苏枝意。
“你便是苏敬之的女儿?”
苏枝意福身行礼:“民女苏枝意。”
“咱家与你父亲昔年颇有交情。
我听闻苏家被锦衣卫抄了,府中财物尽空。你如今如何糊口度日的?”
“民女靠着家传医术,为人问诊调药,勉强度日,尚能安身。”
“哦?苏姑娘竟也通医术?”
刘公公面露诧异,看向纪云飞。
纪云飞附和:“虎父无犬女。苏院判当年医术冠绝京城,他的女儿,自然深得真传。”
刘公公闻言轻笑,目光落回苏枝意身上。
“倒是咱家眼界浅了。既然姑娘精通医术,不若替咱家把一脉?”
苏枝意心头微有疑虑,转瞬便了然。
想来这是对方有意考究她的医术深浅。
她当即颔首应下,移步上前,在刘公公身边落座。
苏枝意专注感知着他的脉息起伏。
片刻过后,她已经摸清端倪。
刘公公脉象内里虚空孱弱,乃是常年亏耗的症状。
可对方身为阉人,本就先天亏虚,最忌讳旁人戳破他身体的短板。
有时候做大夫的就和算命先生一样,先赠好话安人心,再进后续忠言。
于是苏枝意婉转开口:“公公脉象安稳,身子康健。
只是常年身居宫中操劳劳神,气血略有耗损。
平日只需静心调理,温补休养,便可固本培元,身子只会愈发康健。”
刘公公听闻眉开眼笑:“苏姑娘果然医术高明,是个妙人。今年几岁了?”
“民女今年十九。”
刘公公那双眸子落在她的身上,笑着道:“那还正是最好的年纪呢,鲜活灵透。”
他朝着纪云飞微微颔首,似乎很是满意眼前人。
“你父亲的事不是轻易便能翻动的小事,这点,你该清楚吧?”
“民女知晓。”
刘公公说得起劲,一只手搭在了苏枝意的手背上。
状似长辈安抚晚辈般,轻轻拍了两下。
可是拍完以后却迟迟没有收回的意思,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苏枝意背脊微僵,只觉一阵恶寒,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本能地想要抽手避开,可怕惹怒对方。
苏枝意紧咬下唇,仔细打量那只手,皮肤有些松弛,肌理干瘪。
最刺眼的是小指一截指甲,刻意蓄得极长,尖尖细细。
竟比她一介女子的指甲还要修长。
她的目光又移到自己的指甲。
圆润干净,莹润规整,是陆羡替她修的。
她再也无法隐忍,悄然用力想要抽回手。
几番微动。
刘公公似是终于察觉了她的抗拒,眼里掠过阴翳。
这才慢悠悠地收回了手。
苏枝意飞快将手收回,落在膝上,死死按住。
那人说:“我记得当年先太子每回问诊,都有专属卷宗记录。你可想看看?”
苏枝意眼前一亮。
自然想看的。
她太清楚这份卷宗的分量。
如今萧景川能查到的,仅仅是太医院留存的制式存档。
可东宫专属记录,定然会细致记下每一次问诊细节,往来始末。
这是她撬开当年真相的绝佳突破口。
刘公公为难道:“只是这卷宗乃是东宫秘档,森严贵重,不得带出宫。不如你随我回宫,我寻机会取来给你细看?”
苏枝意心头刚燃起的希冀冷了下来,隐隐觉得不安。
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
这般绝密重要的东西,岂是她一个罪臣之女,说看便能看的?
对方突如其来的好心太过刻意了。
很是蹊跷。
怕是自己真的随他入宫,前路未知,祸福难料。
她想,这件事定要和萧景川好好商议一下才行。
苏枝意便寻了借口,“民女自然想看,只是今日实在不便,不知刘公公可否另择时日?”
刘公公脸色间一沉,鼻腔里冷冷挤出一声“嗯”。
纪云飞急急缓和气氛:“对对对,今日咱们先安心用膳,其余事宜,日后再谈。”
可苏枝意经过刚才的事情,心头愈发紧绷。
她总能感觉到,刘公公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像一条阴冷黏腻的细蛇。
丝丝缕缕,缠绕在她周身。
无孔不入,让人浑身不适。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一名侍从低身入内,凑到纪云飞耳边,低语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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