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济吐出的细针落进雪里。
针身乌蓝,针尾缠着两圈红线。
雪水碰上针尖,边缘很快染出淡黄。
拓跋昭伸手去捡。
刀鞘横过来,挡住他的手腕。
“这东西贴过舌根,也沾过血。”
顾长清蹲在棺边,“拿湿布裹,手别碰针。”
拓跋昭把手收回袖中,转头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从校尉衣摆上割下一块布,浸过河水,拧去多余水分。
她用短刃挑起细针,将针身包住,只露出缠红线的尾端。
阿济靠着黑棺坐下,湿衣贴在身上,河水从衣摆往下滴。
他的胸口起伏杂乱。
拓跋昭蹲到他面前,抓住他肩头。
“谁让你杀顾大人?”
阿济嘴唇开合几次。
牙关碰在一起,半晌才吐出一句。
“传话的人,长着顾大人的脸。”
岸边几名校尉互相看了一眼。
顾长清眼皮都没抬,他解开阿济胸前的湿衣。
少年肋下排着数个针孔。
旧孔已经结痂,新孔还在往外渗血。
皮肤上留着洗不净的黄色药渍,靠近胸骨的位置还有两道被绳索勒过的伤痕。
顾长清用布按住新针孔。
稀薄血水透过布面,颜色偏暗,凝结得也慢。
“他们隔几日取一次血?”
“有时三日,有时五日。”
“取血前会做什么?”
“先给甜姜汤,再灌一碗苦药。喝完手脚没力气,人却醒着。”
阿济抬手抓住拓跋昭的衣袖。
“铁岭驿下面有地牢。里面关着扶余人,还有沙州送来的孩子。”
拓跋昭的手停在他背后。
“多少人?”
“我进地牢时有二十多个。后来又送进来两车。”
阿济喘了几口气,“他们让我认脸、认官印,还逼我背大虞宗室的名字。”
“卫王、恭王、晋王,谁用什么印,身上有什么旧伤,都要背。”
“你若不背呢?”
“他们拖走一个孩子。”
阿济垂下眼,盯着自己腕上的锁痕。
“第二天,那孩子也没回来。”
拓跋昭张了张嘴。
话在喉间停了许久。
他解开自己的棉袄,披到阿济肩上,把衣襟往里压紧。
“先活着。”
阿济抬眼看他。
拓跋昭避开那道目光,手掌还按着棉袄领口。
“活着才能把名字找回来。”
废盐仓屋脊传来瓦片滚动的动静。
柳如是已经转身。
软剑飞出,剑身卷住檐角探出的短弩。
弩箭偏离棺木,扎进河岸冻土。
“仓顶有人!”
李青带着两名校尉冲进仓门。
屋顶伏着的人掀开瓦片,沿后坡滑下。
他落地时压断一根枯枝,抬手扔出两枚烟丸。
烟气贴着雪面铺开,遮住盐仓后坡。
刺客钻进枯草,奔向坡下战马。
“东北。”
柳如是踩过翻倒的车辕,越过矮墙。
“抓活的。”
刺客翻上马背,缰绳还没提稳,软剑已经缠住他的右臂。
战马冲向河沟。
刺客松开缰绳,借马匹前冲的力道扑向柳如是。
袖口滑出一柄三棱刺,刺锋擦着她的腰封掠过。
柳如是侧身让开,手肘撞进他肋下。
刺客身体折下去,仍用左手去抓她肩头。
软剑从他颈后绕过,剑柄卡住后颈。
柳如是压住剑柄,将人拖离马背。
两人滚进枯草。
刺客抬膝去撞她腹部,左手已经摸向牙关。
柳如是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腰,剑鞘塞进他嘴里。
“又藏毒丸?”
她扳住刺客下巴。
“做这一行也讲究点新意。每个人后槽牙里都塞蜡丸,提刑司验得都快了。”
李青赶到,卸掉刺客下颌,从后槽牙旁抠出一粒蜡丸。
刺客鼻腔淌出血沫,右手还往怀里探。
顾长清走近,竹镊伸入他衣襟,从夹层里取出一根铜管。
铜管两头用蜡封住,中间塞着卷紧的薄纸。
苏慕白接过铜管,割开封蜡,将纸铺在棺盖上。
纸上只有八个字。
丙棺已失,鹿纹活口灭。
拓跋昭看清内容,抽刀抵住刺客脖颈。
“你们拿扶余人的命,给谁换身份?”
刺客闭上眼。
舌头顶着脱位的下颌,喉间只剩含混气音。
阿济扶着棺板站起来。
他的腿还使不上力,跨出一步便跪进雪里。
拓跋昭伸手去扶,阿济却越过他的肩膀,盯住刺客耳后。
那里沾着一圈半透明鱼胶。
“昭殿下,揭他的脸。”
柳如是走回来,用短刃挑开刺客耳侧。
薄皮从下颌剥离,鱼胶拉出黏线。
面具落进雪里,露出一张年近四十的脸。
左侧鼻梁塌陷,脸颊分布着烧伤留下的疤。
阿济接过包针的湿布。
“就是他。”
“他戴着顾大人的脸进地牢,教我认画像,教我怎么把针压在舌下。”
刺客看见那根针,身体往后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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