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进驻桃溪的市级专班阵容分量十足,手握足够的权限,破开局面理应是轻而易举。专班由林宇牵头,随行由市政府副秘书长统筹全盘,市应急管理局副局长负责安全事故专业核查,市纪委监委第四监督监察室主任专职执纪问责,市公安局分管治安副局长掌握取证侦查权限,市教育局分管副局长专项核查涉事校园相关问题,还有市信访局群众工作科科长全程收集群众诉求、跟进家属善后。政、纪、警、应急、教育、信访多线力量齐聚,权责覆盖调查、追责、善后全链条,单看配置,足以压得住一个县城所有职能部门。
可林宇心里清楚,眼下最难啃的关隘不是职权不足,而是桃溪盘根错节的本土人情网。
事故事实脉络清晰,谈不上塌方式腐败、大面积集体失职,更多是基层长久形成的人情默契、监管放水。林宇从基层一步步上来,太懂县域这套生存逻辑。除去外来任职的县委书记赵明远,县里绝大多数干部都是土生土长本地人,共事十几年乃至几十年,邻里、同窗、亲戚的关系层层交织,随便两名干部,绕一两层人际关系便能牵出共同熟人。
基层早已默认这套相处模式:平日里互相搭手、办事留余地,协调工作少些阻碍;一旦有人出现监管失职、工作疏漏,只要事态没有捅到市里,所有人都会默契内部消化,互相遮掩、大事化小。
在这样的环境下,市里下来的专班天然被视作“外人”。哪怕专班手握执纪、侦查多重权力,可面对一群绑定在同一乡土人情里的本土干部,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抱团封口。即便只是交情普通的同僚,也不愿向市级调查组吐出不利于对方的线索,生怕日后在本地工作处处受制、落下不近人情的话柄。
强大的专班阵容摆在眼前,却一时找不到切入点,层层人情壁垒横亘在前,这也是林宇从一开始,就把目光锁定在无根无牵绊的外来书记赵明远身上的根本原因。
下班的点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办公楼大部分办公室陆续熄灯,走廊褪去白日紧绷的氛围,多了几分松弛。林宇没有让秘书提前通报,独自走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前,轻叩门板后推门而入。林宇选择这个点登门拜访也是有说道的。首先是这个时间还在县委办公的人不多,也避免了自己单独去见赵明远会很快传入他人的耳朵里,其次也是因为现在是下班时间,两个人沟通起来气氛也能轻松一些。
“没打扰明远书记下班吧?”林宇语气轻快,褪去了开会时的肃穆,随手拉过会客椅坐下,没有半分上位者的架子。
赵明远正低头整理桌上文件,听见动静抬头,见到来人是林宇,立刻放下钢笔起身相迎,心底不自觉一紧。眼前的林宇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年纪轻轻已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纵使对方此刻语气随和、姿态放松,身上自带的分量,依旧让赵明远生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赵明远连忙起身给他倒上温水,递到他手边,挤出一丝苦笑:“谈不上打扰,这两天您指挥专班日夜奔波,反倒辛苦。”他心中暗自思量,林宇暗中观察两天,必然早已看清本地干部抱团遮掩的现状,今日单独来访,定是要和自己摊牌,可自己一个外来书记,夹在一众土生土长的老同事之间,实在左右为难。
林宇将水杯放在桌面,目光平缓地望向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沉甸甸的自省:“我虽然不能真正体会丧子之痛,但我清楚那两个孩子的悲剧,根源在我们监管失守。这两天我也做了一些了解,也看明白了桃溪的难处。除了你,县里绝大多数干部都是本地人,邻里、同窗、亲戚层层缠绕,几十年的熟人关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大家遇事习惯互相遮掩,我们专班阵容再强,在这群‘自家人’面前,也处处碰壁,很难拿到实锤线索。”
赵明远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林宇既然直接挑明了话题,又在这个时间亲自过来找自己谈话,赵明远也是放下心中芥蒂说道:“林市,您说得一点没错。之前村里、镇上早就收到过群众的隐患反映,可层层没人当回事。如今市里下来调查,所有人都默契封口,我一个外来人,想深挖问题,到处都是人情阻碍,有力无处使啊。”
“我明白你的难处。”林宇微微倾身,态度诚恳,没有半点命令的口吻“你孤身在此任职,若是追查过紧,难免得罪一班子本土干部,往后日常推进工作处处受限,这份顾虑,我完全能懂。但两条年幼的人命摆在眼前,群众积压许久的委屈不能置之不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今天单独来找你,也是想和你达成共识。你是县里唯一能跳出人情裹挟的主官,只要你愿意和市里专班站在一处,咱们内外配合,这层壁垒自然能破开,当然,你如果能有这份担当,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白白承担压力。”
赵明远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迟疑,静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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