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死得名正言顺(1 / 1)

刑罚堂坐落在万道圣地西侧一座独立的山峰上。

从山脚往上看,百余级黑石台阶笔直地插入山腰,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根青铜灯柱。

灯柱上铸的是狴犴兽首,龇牙怒目,嘴里衔着长明灯。

即便是白日,灯火也不熄……这是刑罚堂的规矩,据说象征着“天网恢恢,明火不灭”。

山道上有执戟弟子巡逻,步伐整齐,甲胄擦得锃亮。

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与山下外门区域那些锈迹斑斑的兵器截然不同。

拾级而上,穿过一座三开间的朱红大门,便进了刑罚堂的正院。

院子铺的是整块的青玉砖,光可鉴人。

院子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狴犴石像,昂首向天,气势森严。

正厅更是气派。

三进三开,梁柱皆是千年铁沉木,色泽乌黑如墨,敲上去有金石之声。

四壁悬挂着历代刑罚堂长老的画像,每一幅的装裱都是金丝楠木框。

正中央挂的不是画像,是一柄剑……剑身狭长,剑脊上刻着一条蜿蜒的蛇纹,据说是第一代刑罚堂主的佩剑,斩杀过四境魔修的凶器。

这里是赵赤峰的内厅。

与外厅的森严不同,内厅更偏私密。

陈设却愈发奢华……东墙上挂着一排灵剑,从三品到一品皆有,剑鞘上镶着各色灵石,在昏暗的室内自行发光。

墙角的紫檀木架上搁着一尊铜胎掐丝珐琅的熏香炉,炉内燃着上等龙涎香。

那香的烟气极细极淡,在空气中盘绕不去,将整间屋子都浸透了一股低沉而矜贵的香气。

这香气与外门执法殿偏厅那股灰尘和蛛网的味道,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此刻,屋子里很安静。

赵赤峰站在床边。

他的身材瘦削而修长,穿着一身墨色锦袍,袍上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

此刻,这柄淬了毒的剑就安静地站在床前,低着头,看着床上的人。

刘芒躺在那里。

锦袍被剪碎丢在一旁,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白色的绷带从他的锁骨一直缠到腹部,一层又一层,像一个被裹了一半的茧。

胸口位置的绷带微微凹陷下去……那是他塌陷的胸骨,即便敷了药、接了骨,也至少要养三个月。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干裂,嘴角还残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痂。

呼吸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动胸口那个凹陷的区域艰难地起伏,像一只破了洞的风箱。

赵赤峰看着这张脸。

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屋子里站着三名亲信弟子。

他们穿着刑罚堂的墨色劲装,腰佩短剑,垂手而立。

三人谁也不敢抬头,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额头上有冷汗。

他刚才汇报完了,正等着赵赤峰的回应。

等了太久。

安静在屋子里堆积着,一层一层地压上来,比龙涎香的烟气更重。

终于,赵赤峰开口了。

“外门弟子。”

“没什么背景。”

“当年入的门……”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东墙。

靴子踏在青玉地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叩击声,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他停在那排灵剑前。

“没背景好。”

他的右手抬起来,修长枯瘦的手指抚过一柄灵剑的剑身。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窄剑,剑刃薄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室内自行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寒光。

“没背景……”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很轻。

“死了也没人问。”

那三名亲信弟子同时感觉后背一凉。不是温度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赵赤峰的手指停在剑尖上,轻轻一弹。

“他不是喜欢出风头吗?”

“那就让他出风头……出大风头。”

他的手指从剑尖收回,负在身后,转过身来。那双深陷的眼眶里,终于有了表情……一丝极浅极淡的笑。

不是怒极反笑,是属于一个早就习惯了用规则杀人的上位者,在盘算好了棋路之后,嘴角自然浮现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松弛。

“安排一个任务给他。”

“哪一个外门弟子之间有私仇,闹了矛盾,被宗门忽略的……甚至是栽赃嫁祸!让他去解决。让他出手。在从中作梗,引起争执,记住,不是一般的争执,是要让他不得不出手、不得不见血的那种!”

“等他杀了人……”

“再治他个滥杀同门之罪。”

“……”

“不。”

他忽然改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细节。

“等不到治罪。”

他偏过头,看向床上的刘芒。

“一个灰衣杂役……一拳能把体修的护体金甲罩打成碎片。要抓捕这种人,必然会遭到激烈反抗。”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在抓捕过程中……”

“‘拒捕反抗,就地格杀’。”

这四个字,他念得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砖上。

但屋子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赵赤峰收回手,负在身后。

他站在内厅中央,背后的灵剑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发着冷光,身侧的龙涎香炉里烟气袅袅升起,将他瘦削的身形勾勒得像一尊从阴影里浮现的杀神。

“我要他死。”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始终保持着他独特的从容……不是慷慨激昂,不是咬牙切齿,而是那般的平静……

“还要他死得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