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茶在听到自己名字之后的第一个卯时,没有去碰蜜饯。
她醒了。法则光膜从沉睡的低强度状态自然过渡到苏醒后待机的中低档亮度,过渡平滑均匀,与前一天她还没有名字时的苏醒过程相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名字不改变自然醒来的方式。她法则核心深处那道被林小静刻进签名底部附加注记纹路里的共振档位在她苏醒的同时自行做了一次快速的基准确认,确认的内容是当前老茶树根部沉寂余韵的脉动频率与她名字对应的共振档位之间的偏差值。偏差值在许可范围内。她没有多余地去注意这个偏差确认的过程,只是法则核心在醒来的同时自动把她的脉动频率从沉睡档位调整到了与名字共振档位对齐的状态。像是一扇门在被人推开的同时门轴自动向门框方向转动了固定的角度,推门的人不需要刻意去想门轴的角度是不是刚刚好——门自己会转到刚刚好的位置。
卯时铜锣敲完第九响之后,归尘走到柴堆边取了一根新送来的松木。松木是石破天昨天傍晚从枯骨林分点捎过来的那批里剩的最后一根,码在柴堆最底层,松木表层的潮气在柴堆内部与其他木料共同存放了一整夜之后已经均匀分布在整根木料的表面,不再有某一面格外湿重的情况。归尘把那根松木在柴墩上摆正,左脚微退半步让重心落稳,举起柴刀,劈了下去。
林小茶蹲在老茶树横枝下方的苔藓地上,法则光膜维持在与名字共振档位对齐的脉动状态,在劈柴声落定的第一时间感应到了那一下震颤从斧刃切入木心的位置出发,经过柴刀的刀柄、经过归尘的掌根和前臂、经过他法则核心的持续脉动、经过老茶树根部的沉寂余韵递送到她法则核心的接收端。接收端的脉动频率已经预设在她名字对应的共振档位上了,所以她收到那一下震颤的时候不需要重新调频,波纹直接就落进了与她的名字谐振的接收器内部。像是有人在一个房间里用特定的音高喊了一个名字,坐在隔壁房间里的人在听到那个音高的时候不必侧耳分辨就知道是在喊谁。
她感应着那下震颤在自己法则核心内部的持续回响。回响的波形短而沉,像一枚石子落入极深极静的水井之后传到井底,又从井底传回井口的那一小段回声。她把那下回响在自己的核心深处完整地走了一遍,没有刻意去分析它的结构和属性,只是让它在核心内部自由扩散,像一个人收到一封不急着拆的信之后先把信放在桌面上看着信封上的笔迹发了一会儿呆。回响走完之后她的法则核心自行生成了一道极短的记录脉冲——是她对第一下劈柴声的感应记录,记录的内容极简,只有一个波长摘要和一段时间戳。时间戳使用的基准是与观测站统一标准同步的法则基准,归尘落刀的那一瞬间在她在记录中标注为第一课第一拍。
第二下劈柴声落定的时候,她感应到了那下震颤在穿过老茶树根部沉寂余韵时发生的一次细微形变。形变的原因不是震颤本身出了偏差,是老茶树根部在长期承载太多劈柴声的持续输送之后内部积累了一层极厚极密的法则沉积层。沉积层像一层旧海绵,每一道震颤在经过它的时候都会被它的孔隙结构吸收一小部分波能,然后以极缓极慢的速度在沉积层内部重新释放出来,导致传到她核心接收端的时候波形的尾部长了一小截。她把那次形变也记录在核心内部了,在第一课第一拍旁边加了一行附加备注:第一课第二拍。穿透老茶树根部沉积层时波形尾部延长,延长幅度约为基准波长的若干分之一。待观察。
第三下劈柴声落定之后她没有记录。她把那下震颤完整地收入核心,然后在核心内部把三下震颤的波形叠加在一起做了一次快速的对比,对比的结果显示每一下震颤在穿过老茶树根部沉积层时发生的形变方向和幅度都保持一致——沉积层对波形的影响是恒定的,不是随机的,像一口旧钟在每次敲响的时候都会产生同样一组固定位置的泛音。她确认了那个恒定形变之后在核心内部把三下震颤的叠加波形存入自己的名字共振档位旁边的存储区里,然后极轻极柔地把自己的法则光膜朝老茶树根部的方向偏转了一个角度。那是在她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就开始做的动作,卯时劈柴声响起之后把光膜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预备着等它落定。现在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法则核心深处的名字共振档位会同步确认一次归尘的劈柴节拍是否仍在与她的共振频率保持对齐。确认结果是当前节拍与名字共振档位的偏差值仍然在许可范围内。
她在第四下劈柴声落定之后做了一件以前没有做过的事。她没有继续蹲在苔藓地上记录波形和监测偏差,而是把自己的法则光膜从老茶树横枝下方的固定位置悬浮起来,沿着苔藓地表面与老茶树根部之间的那层极薄极匀的法则能量过渡层向归尘劈柴的方向飘了一小段距离。飘的距离极短,大约只有半臂长。飘动的速度极慢,像是第一次尝试自己离开固定的位置往某个方向移动的生手在初学阶段把速度限制在最慢的安全档位上。她的法则光膜在飘过苔藓地表面时与地面的垂直距离保持了恒定的等距,离地高度没有出现波动,像一片在水面上漂了太久之后第一次被风吹动的枯叶在风起之初保持着原有的吃水深度,只是水平位置发生了平移而没有翻侧或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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