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孟道友,你似是知道我来?”
楚忧虞的声音在客栈这间破旧的堂屋中响起。
严孟又给他将清酒斟满:“陛下并未隐藏行踪。”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也属实。
楚忧虞笑了笑:“那你可知,我此来何为?”
“自该是为大劫之事。”
严孟心中当然清楚。
“看来是严孟道友有所预料了。”
楚忧虞缓缓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随着开灵花在妖族谋划下灭绝,对于我们如今而言,便只剩下两个结局。”
“要么设法破开祖龙秘境,毁掉那株天元灵药,让开灵花重新在大地上生长;要么亡族灭种。”
他说这话时声音出奇平静。
“在找寻严孟道友之前,人族所有修士皆已汇集于始妖城外,正魔两道合力,二十余位元婴后期联手轰击祖龙秘境,却始终不得其果。”
“那秘境外有【木鼎】生生不息的禁制,内有祖龙意志的护持,任凭我们使尽所有手段,也未能动摇分毫。”
楚忧虞语速很快,一杯清酒下肚,便已将此前的诸多情形简单讲明。
“而再之前,龙隐道友于众目睽睽之中,以自身性命催动【玄青万机钟】。”
楚忧虞说到这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钟身之上显化数词……‘大劫’、‘周未’、‘囚心域’、‘脱身’、‘妖’、‘生死’、‘抉择’、‘化身’。”
楚忧虞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按照龙隐道友催动【玄青万机钟】所推衍而出的结果,你便是化劫的唯一途径。”
“周未是应运之人,但本体困于囚心域,同样不得脱困。”
“众修根据推衍猜测,认定虚道至宝的气运需在周道友自爆元婴之后才可转嫁到严孟道友身上。”
“唯有本体身死,化身方能继承至宝认可,成为新一任应运之人,从而获得那一线化解大劫的可能。”
他抬起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眸,与严孟对视,“朕此来,便是想问严孟道友,如何看待此事。”
严孟同样将杯中酒饮下。
“原来如此……”
他稍作思量,还是问道:“陛下是想让我自爆元婴?”
楚忧虞却摇了摇头:“世间无人能替你做抉择,具体如何,全交由你自己。”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是应运之人,但首先你是一个有着自身意志的修士。”
“若你自己不愿,没人能逼你赴死。”
楚忧虞并没有如严孟所预想的一般,说那些“为万民着想”、“为人族牺牲”的话语。
堂堂前晋之主,活了千余年,见惯了朝堂上下的慷慨激昂与战场上下的涕泪横流,那些冠冕堂皇的劝诫他比任何人都说得漂亮。
但他选择不说。
严孟轻笑一声:“本体并非无法脱困。”
“只是尚且需要一些时间。”
道宝残片已经到手,彻底炼化后便可影响囚心域的妖瘴禁制。
楚忧虞神色微怔,他举起酒杯的手稍稍迟缓了一瞬。
他正想说些什么,严孟却在此时紧接着又说道:“只是……诸位道友所猜测的恐怕有误。”
“即便我本体脱离囚心域,也难以破开祖龙秘境。”
“我甚至连尝试破境,都需付出性命的代价,祖龙的反噬,并非元婴修为所能承担。”
严孟所言正是实情,辕择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楚忧虞将又一杯酒饮下,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放下空杯时,手指在杯沿处停了一瞬。
他声音更低,开口问道:“若是周道友全力出手,有多少机会破开秘境?”
“如今我本体的剑道道韵已因情蛊之故陷入沉寂。”
“且如今,即使我有着整个人界的资源加持,我也无法破境化神。”严孟只如此道。
他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但……若是我能化解道韵沉寂,或有一线生机。”
辕择说的是“微茫的希望”和“或许”,他将其说成了“一线”。
微茫与一线之间,隔着一道难以言说的深渊。
楚忧虞的声音有些许颤抖:“一线?”
“一线。”
严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真切,“但为了这一线生机,我必死无疑,无论是否能破开秘境,都是必死。”
“而若是不为了这一线生机,我则可安然飞升上界,无需面对任何风险。”
他抬眼看向楚忧虞,“若是陛下于此,会作何抉择?”
客栈内一时彻底安静了下来。
楚忧虞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去了多久,楚忧虞才从失神之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严孟,声音已不再颤抖:“或是推衍有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周道友,待你修为有成,再归来人界罢。”
严孟默然未应,只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举杯将最后一杯酒饮尽。
楚忧虞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向着客栈外走去。
他的步子依旧稳健,紫黑色的锦袍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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