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光是个很灵醒的干部，很清楚王主任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并不是真的要求他长话短说。

真那样的话，调研的场面都糊弄不过去，不是往调研组手里递把柄吗！

王主任的这番话，除了有惯性思维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宣示，宣示他对经信委的掌控力度。

马晓光连连点头，表示一定着重汇报。在马晓光表态期间，王坚紧盯着李怀节的面部表情。

可惜，李怀节的面部始终只有一种表情，就是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场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一个厅级单位涉及到近10个亿的审批业务，在专项调研组面前只讲了四十分钟，其敷衍程度可见一斑。

尽管马晓光从政策制定、项目审批、资金管理、成效评估四个方面，全面介绍了经信委的工作；

尽管经信委的PPT做得精美，数据翔实，案例丰富，语言流畅；

但李怀节不是一个没有一线经验，或者对数字技术陌生的干部，郭怀来也不是。

所以，这场看似专业、实则一点都不专业的汇报根本没有起到糊弄的作用。

反而更加引发了郭怀来，或者说是省委督察室的关注。

李怀节更是一下子就听出了问题所在。

马晓光的汇报，所有的成绩都是宏观描述，所有的困难都是客观原因，所有的不足都是“有待改进”。

至于具体项目的推进情况、资金使用效率、存在的问题，一概语焉不详。

汇报结束时，马晓光激情总结：“……在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下，我委扎实推进数字化建设各项工作，取得了阶段性成效。

下一步，我们将继续聚焦重点领域，优化审批流程，加强项目监管，为全省数字经济发展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会议室里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王坚一直在关注着李怀节，这种假大空的汇报其实就是一道题，考的就是李怀节这名年轻干部的实战经验。

但是，非常可惜，李怀节的表现高深莫测。他既没有提笔记下重点问题，也没有面露不耐烦的表情，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化。

“李委员，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了解的？”王坚看似客气，其实是在逼宫，“有要求尽管提。在调研组面前，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怀节没有理会王坚的询问，而是摊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目光扫过经信委的几位处长，最后落在王坚脸上。

“马处长，王主任让你挑重点讲，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种直来直去的批评其实并不是李怀节的工作方式，他更擅长迂回。

但是，今天，在这个斗争氛围浓厚的调研会开场，他有必要用这种强势的方式来定调。

批评完之后，他收敛了所有表情，紧盯着马晓光的双眼问道：“刚才你提到，去年全省数字化建设项目总投资9.8亿元，共审批87个项目。

是这个数字吗？”

面对李怀节这种夺人心魄的眼神，马晓光偏过头，瞟了王建一眼，这才点头表示肯定。

李怀节很耐心，没有呵斥马晓光的不专业。见到马晓光点头承认之后，才说道：“这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基本相符。

但是，据我所知，截至目前为止，这87个项目中只有41个完成验收，验收率不到50%。

有23个项目延期半年以上，最长的延期14个月。

我想请问，这些延期项目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经信委采取了哪些措施来推动项目进度？”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马晓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再次偏头看向王坚。王坚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马晓光清了清嗓子，“项目延期确实存在，原因是多方面的。

比如土地手续办理周期长、环评审批流程复杂、企业资金到位不及时等等。

我们经信委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比如建立项目台账、定期调度、约谈企业负责人等……”

“具体是哪些项目因为土地手续延期？”李怀节追问，“哪些是因为环评？哪些是因为资金？有没有分类统计？”

马晓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翻动手中的材料，却找不到对应的数据。

“这个……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他勉强说道。

“那好。”李怀节不紧不慢，“请马处长会后提供一份详细清单，列明每个延期项目的具体原因、责任主体、预计完成时间。

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马晓光连连点头。

王坚这时开口了：“李委员关心项目进度，这是对我们工作的督促。马处长，会后你抓紧整理，明天报给调研组。”

“是，是。”马晓光如蒙大赦。

李怀节没有就此打住，甚至连看一眼王坚的兴趣都没有，依旧保持着对马晓光的高压姿态，强调道：“马晓光同志，我要提醒你，你拿出来的这份问题清单，是要交给省委讨论的。

如果省委到时候核实清单上出现了虚假内容，按照组织纪律，是不会按照工作失误来处理的。”

说到这里，李怀节第一次环视会场，最后的眼神落在了王坚的鼻梁上，声音低沉有力：“最低限度，也要按失职失责来追责。

我希望大家都能端正态度。

我愿意在这里强调省委这次调研的目的，不是为了抢夺项目审批权，更不是为了整人。

我们的目的是发现问题、总结经验，为我省的数字化建设、大数据管理提供新思路，找到新出路。”

李怀节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

他的话并不重，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但正因如此，经信委的几位处长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来接。

反驳？

对方说的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

承认？

那等于把王坚晾在了台上。

马晓光低下头，翻着面前的材料，翻来翻去都是那几页。

刘振国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杯子里早就没水了，他自己似乎也没察觉。

王坚把茶杯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