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坚的这句“还有我”，让李怀节的一句“请详细说说”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好在他反应很快，立刻意识到这是王坚布置的一个语言陷阱。
既然马阳的违规拨款材料已经被纪委的办案人员收取，那么王坚的签字理由肯定已经跟纪委汇报过了。
最起码，在纪律层面上王坚是过了关的。不然的话，王坚也不可能坐在这里接待调研了。
所以，李怀节不得不放弃这个王坚主动递上来的把柄，准备另找突破口。
就在这时，赵明回来了。
李怀节扫了一眼他空着的手，神情平静；郭怀来看到赵明空着两手走进会议室，脸色更加严肃。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
这沉默带着经信委的抗争，也带着调研组的难以置信。
就算省纪委专案组过来调取材料，他们也只会调取和马阳相关部分的材料，是不可能调取整个诸州市智慧交通二期工程的全部资料的，这不符合调查程序。
现在，省经委敢借省纪委专案组的势，在诸州市智慧交通二期工程上，公然拒绝配合省委调研，简直胆大包天。
“赵明同志，你确定有关诸州市智慧交通二期工程的所有资料，已经全部移交给了省纪委专案组？”
李怀节的声音很平静，很难从他的语气中判断出他的情绪，“省经委这里确认一点留存也没有？”
经信委的几位处长都低着头，赵明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珠，刘振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大家都不傻，赵明空着手来只代表了一件事，省经委拒不配合省委调研。
坐在主位上的王坚，放在会议桌上的双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紧紧交叉在了一起。
他面色沉重、眼神飘忽地在李怀节和郭怀来身上来回打转，仔细观察这两位省委代表的反应。
郭怀来提起笔，在调研笔记上奋笔疾书；李怀节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了。
“王主任，各位同志，时间不早了。按照调研安排，下午还要去看数据中心。”李怀节合上笔记本，“上午就先到这里。”
不过王主任，关于诸州市智慧交通二期工程的违规拨款问题，我希望经信委能给出一个书面说明。”
王坚一脸的为难之色，正要推托，却听见李怀节不容置疑地说道：“你们向省纪委说明的是纪律问题，省委调研的是管理问题。这不矛盾！”
这个时候，郭怀来也收起了笔记本并站起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另外，刚才提到的87个项目的责任清单，还有延期项目的详细情况，请按照承诺的时间节点报给省委督察室。”
“一定，一定。”王坚也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挂上了职业化的笑容，“李委员、郭主任，中午就在我们食堂简单吃点？我们食堂的菜虽然比不上省委，但也还过得去。”
“王主任客气了。”李怀节笑着指了指郭怀来，“有人执行调研纪律呢！
下次吧！
我们一起吃饭的机会很多。
下午两点，我们再过来数据中心实地走一走，这次的调研任务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
“那好，那好。”王坚连连点头，“我送各位领导。”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依旧安静，但这份安静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侧办公室的门依然紧闭着，但李怀节能感觉到，门后有人在听，有人在看。
电梯下到一楼，王坚一直送到大厅门口。
握手告别时，王坚的手掌干燥有力，和上午见面时没什么两样。
李怀节转身走向车门，阳光正好打在经信委的玻璃幕墙上，光线强烈，他没有回头。
三辆车驶出经信委大院。郭怀来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赵明空着手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后来一想，硬碰硬没用。
王坚一句‘我们再找找’，就能把我噎回去。”
“就是这个理。”李怀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留了后路，我们也得留余地。
当时亮剑，反而被动。”
郭怀来侧过头看他一眼：“那今天这一场，算是探到了底？”
“算是。他的底线比我们想的更硬，但也亮出来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郭怀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下午看数据中心，你打算怎么弄？”
李怀节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经信委的数据中心，按理说应该汇聚了全省数字化项目的所有数据。
如果数据中心本身运行规范，项目数据实时更新、全程留痕，那王坚说的‘多部门协调困难’就站不住脚。
经信委至少能管好自己的数据。
如果连自己的数据中心都一塌糊涂，那他更没资格坐这个位置了。”
郭怀来听完，微微点头。
不管数据中心好不好，结论都对王坚不利。
这一招，是把王坚逼进了一个必须自证清白的死角。
“人的问题，往往比技术问题更难解决。”李怀节顿了顿，补了一句。
“是啊。”郭怀来有感而发，“制度管人的大方向是对的，但必须结合人的因素才行。
这世界上就没有完美的制度，都有漏洞。”
李怀节笑了笑，语气里没有辩论的意思，倒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所以我们的队伍才不一样。
能自我革命，这个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话刚说完，手机开始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姜成林的名字。
“师叔，我怀节，您吃饭了没有？”
电话里，姜成林的声音依旧深沉：“打电话来就是跟你说这个事。你中午要是没有安排，过来食堂陪我吃顿饭。”
“好的，师叔，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李怀节歉意地对郭怀来说道：“老领导，中午我就没办法陪您用餐了，姜书记约了我。”
对李怀节来说，姜成林都要调走了，也就没有必要对郭怀来隐瞒这层关系。
郭怀来听到是省委副书记的约，当然不会怪李怀节势利。
他点点头：“嗯，下午的调研我等你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