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赵明为什么会认为省委副书记刘东海的船也漏水，他当然有自己的判断依据。

而且，这个判断依据是如此的直接，在省直机关的管理层面，任何时候，省委副书记都不可能比省长的权力更大。

只要关述之还是省长，只要他还偏向大数据局，省经信委除了主动配合之外，只剩下被动配合了。

而被动配合，就意味着省经信委要立正，要挨打，要立正挨打。

王坚在给办公室布置完任务之后，第一时间给程云山拨去电话。

这个电话，既有感谢，也有问计。如果程云山接听的话。

可惜，程云山虽然到了二线部门，但基本的敏感性还在，他并没有接听。

电话铃声响了五次。终于在响第六次之前，被王坚遗憾地挂断。

果然是“面面俱到”程云山啊！

带着这份感慨，王坚连夜赶回星城。

第二天一大早，王坚就迫不及待地来到办公室，准备仔细审阅办公室准备的汇报材料。

看到久违的干劲重新回到王主任的身上，办公室主任赵明使劲咽下准备好的劝解，认真配合着他，一丝不苟地搞起了汇报材料。

下午的一点钟，王坚早早赶到省委大院书记楼，一个人低调等在办公厅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窗户敞着，深秋的风带着一年里头难得的爽利，吹得人心旷神怡。

怡心池畔的垂柳，正在风中展示着秀美的身姿，只是这秀美中夹着一丝丝萧索，像迟暮的美人对镜自怜。

在这爽利的清风中，他把一路上反复掂量的那套话，在心里头又琢磨了一遍。

一点二十八分，省委副书记刘东海的临时秘书赵安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走进了休息室：“王主任，来了？

刘书记在办公室，咱们过去吧。”

王坚点点头，跟在赵安民身后，步子不疾不徐。

宽敞的走廊，只有白色和朱红，显得异常的严肃，甚至有些压抑。

到了刘东海办公室门口，赵安民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刘东海正站在办公桌后翻材料，见王坚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绕过来握手，只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一指：“王坚同志，坐吧。”

这个开局不算热络，但也在王坚预料之中。

他没急着坐，而是先微微欠身：“刘书记，早就该来向您汇报思想。感谢您给的这个机会，耽误您时间了。”

刘东海这才放下手里的材料，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不轻不重：“谈不上耽误。

你是经信委主任，我也是刚来，听你讲讲情况，正好了解一下省直部门的干部思想状态。”

赵安民给两人倒了茶，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静下来。

王坚没有马上诉苦，而是先说起经信委的工作。

他讲得很稳，既没有夸大成绩，也没有刻意回避问题。

讲工业运行、技术改造、民营经济，也讲信息化推进中遇到的困难。

听起来，确实像一次正常的工作汇报。虽然语句之间，总藏着些淡淡的委屈。

刘东海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在王坚讲到“信息化项目多头管理、部门职责边界不清”时，刘东海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笔，眯着眼睛问道：“你说的多头管理，具体指什么？”

看到刘东海如此认真地表情，王坚知道，机会来了。

他准备直接点大数据局的名，先是悠悠叹了口气，委屈地表情里夹着一点点激动：“刘书记，有些话，我本来不该在这个场合讲。

但您问了，我就如实说。

现在省里在推大数据管理局，方向是对的，我们经信委也支持。

但问题是，不少部门一听‘大数据局’，就以为以后凡是跟数据沾边的事，都归他们管。

我们经信委多年积累的信息化基础、企业服务体系，反而被晾在一边了。”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像是有些为难。

刘东海没有催他，只是拿起铅笔，慢慢在手指上转着圈子。

王坚又酝酿片刻，这才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委屈，接着往下说：“我举个小例子。

全省工业互联网平台建设，本来是工信部交给地方工信系统主抓的。

可大数据局成立筹备组后，有些市县就开始观望，问这个以后到底听谁的。

企业那头也糊涂，今天经信委来调研，明天大数据局又来摸底，同一个项目，两拨人都要数据。

最后企业烦了，干脆说，以后谁家的会都不去。”

刘东海放下铅笔，问了一句：“那你们经信委内部，现在是个什么情绪？”

“很复杂。”王坚说，“一方面是拥护省委决策，另一方面，大家也确实迷茫。

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干，该不该继续推原来的工作。

特别是有些同志，已经在考虑，某些工作是不是要继续推动。”

刘东海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王坚苦笑：“刘书记，我不瞒您。我当了这些年经信委主任，要说没压力，那是假的。

我也想干点事，不想天天在扯皮里耗着。

可如果连基本的工作边界都划不清，下面的人怎么做事情呢？”

他顿了顿，语气中不期然地露出一股哀求的味道：“我知道您一直在讲程序、讲规矩。

其实我特别认同。

可现在省里有些事，就是不按程序来。

该征求意见的没征求，该上会的没上会，什么都是等大数据局筹备组先干了再说。

这样下去，不是把经信委一个部门挤没了，是把规矩给搅乱了。”

刘东海听到这里，闭上了眼睛，身体慢慢后仰，靠在椅背上。

只是，紧闭着的眼皮子一直在动。

这状告的，其实真没有什么水平。这是刘东海的心里话，我刚到，你这里就怂恿我和省政府打擂台，简直蠢。

但是，有这个抓手和没有，到底是两种性质的事。有了抓手，我就掌握着一定程度的主动权。

看着刘东海的表情，王坚立刻反应过来，刚才的这句话，说到了根子上。

尽管如此，王坚也没敢选择趁热打铁，而是玩了一手以退为进的迂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