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过三日，日头西斜，学塾内响起一阵椅腿摩擦地板的声响。

李咏梅将最后一卷竹简收起，捆好麻绳，轻轻搁在案头。台下一排排小脑袋跟着抬起来，十几双眼睛盯着她，目光里都是雀跃和期待。

那是下课的信号。

黄昏透过那层薄纸洒进屋内，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颜色。砚台里剩余的墨汁安静地映出窗格的倒影，像一方小小的天井嵌在石面上。

李咏梅拍了拍手上的灰，温声道：“今日便讲到这里。回去后将《千字文》第三篇章各自抄写两遍，明日抽查。”

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应和声。

“知道了先生。”

“先生辛苦了。”

还有几个猴急的已经开始往书袋里塞东西。须臾间，学童们三三两两涌出学堂，清脆的脚步声和嬉笑声沿着巷弄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李咏梅刚将竹简码上书架，便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孟怀瑾从后排站起身来，绕过几张矮案走到她跟前。

少年比刚来时长高了不少，原本略显单薄的肩背如今也宽阔了些许，面庞上稚气也已经褪去。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个一向寡言少语、以一只独眼覆着黑布罩的小姑娘，姜初龙。

姑娘人家初长成，青衫白衣少年郎！

这二人看上去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孟怀瑾搓了搓手，咧嘴笑道：“咏梅先生，今晚吃什么？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咏梅先生，孟怀瑾已经习惯这么叫他的咏梅姐了。

他身后的姜初龙虽然没有开口，却也抬眼望向李咏梅，显然也在等待答案。

李咏梅将最后一卷书放好，想了想道：“晚上做韭菜肉包子吧。前几日腌的酸菜也差不多能吃了，再熬一锅小米粥，切一盘腊肉蒸一蒸。”

孟怀瑾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拍手道：“太好了！韭菜肉包子！我这就去买菜！”他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姜初龙对此却淡淡道：“我跟你去。免得你偷工减料，买些不新鲜的回来糊弄人。”

孟怀瑾被她一句噎住，转过头来没好气道：“我孟怀瑾是那种人吗？买菜这点小事我还会出差错？”

姜初龙面不改色，平静道：“上回你买回来的葱，有一半是烂的。”

孟怀瑾被她一句话堵得手指停在半空，面色讪讪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是意外！”

李咏梅见两人这副模样，不由莞尔，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俩一起去吧。怀瑾挑菜，初龙把关，互相有个照应。早些去早些回，天黑了路不好走。”

“好嘞！”

孟怀瑾应了一声，转身便往门口走。姜初龙跟在他身后，刚迈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了正抱着一摞书卷走来的陆拾儿。

陆拾儿见二人一副要出门的架势，连忙停下脚步，问道：“孟大哥，姜姐姐，你们要去哪儿？”

孟怀瑾随口答道：“去买菜，今晚吃韭菜肉包子。”

陆拾儿一听，眼睛一亮，连忙道：“我也去！我也去！我可以帮忙提东西！”

孟怀瑾却摆了摆手，边走边道：“不用不用，买点菜而已，用不着那么多人。你跟先生在家里等着便是。”

陆拾儿追了两步，又道：“可是......”

孟怀瑾头也不回，远远丢了一句：“不用可是了，哦对了，今天你回宋府后，跟那个臭老头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说着便拉着姜初龙出了院门，身影消失在一片斜阳余晖里。

陆拾儿抱着一摞书卷站在门槛处，目光追着那两道背影直到消失，脸上才露出一副被婉拒后的失落表情。

李咏梅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幕，目光温柔。

陆拾儿望着那空荡荡的巷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门内，低头将书卷放回案上。

李咏梅见了，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陆拾儿微微偏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怎么了？想跟着去？”

陆拾儿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也不是……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李咏梅的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笑着道：“谁说的？你今日那篇字写得很好，比昨日工整了许多。再者，人各有所想，怀瑾他觉得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你，其实也是出于好心。”

“可是，我还是想跟去。”

李咏梅笑笑，“孟怀瑾喜欢有学问的人，拾儿你将来若有机会去考取功名，孟怀瑾一定很开心的。”

陆拾儿闻言微微抬起头，小声问道：“咏梅先生……真的吗？我真的能成有学识的人吗？”

李咏梅收回手，正色道：“学问这条路，不在天资，在坚持。勤能补拙，熟能生巧。日子久了，自见分晓。”

陆拾儿听了，沉默良久，然后郑重点了点头。

.......

另一边，孟怀瑾和姜初龙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了破瓶巷。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空空荡荡的，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纸，打着旋儿从他俩脚边掠过，滚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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