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循规处(四)(1 / 1)

陈草木怎么可能傻到听这种话,她被关了三天,只是跑完这一圈手脚就软了,怎么可能跟一身气力的D02正面对抗?

事实便是如此,D02根本没费多大力气便追了上来,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早有预料地回抓过去,拽了第一下没拽动,便没有纠结的用脑袋向后狠狠撞去,再侧过身用体重把人压到了地上。

头晕目眩的陈草木大喘着粗气,被压在身下的人还在奋力反抗。

感到自己就要力竭,做不到压制D02太久,她的视线快速扫过D02的上身,寻找着能够一击致命的弱点,而她也很快找到。

毫无预兆的,D02感受到自己被桎梏住的双手重获自由。

他大喜过望,迫不及待地要翻身反扑,可紧跟着他动作的下一秒,眼前的视线被两团黑影遮住,他的笑僵在脸上,紧急收了势。

“如果你还要继续,我就戳瞎你的眼睛,让你以后再也看不见。”

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虚弱,可陈草木的动作没有抖,两根拇指毫不示弱的更进几分,仿佛下一秒便要按下去,将那两颗眼球戳烂。

她心里清楚,就算自己演的再真也是下不去手的,便暗自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可令她意外的是,这比她大上一岁半的D02竟是只纸糊的老虎,在受到威胁的第一秒他便没了前头的嚣张气,喊破音的哭泣求饶起来。

“我……我不要变成瞎子!我认输!我认输了!”

这样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惊恐、慌张、嫉妒、厌恶、憎恨等的情绪,在学生的队伍里飘散开。

而站在队伍前头的四位教官,则先后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

此后,陈草木在格斗课上备受关照。

在模拟作战中,她总是被安排到他们这门科目的佼佼者作为对练对象。等到她显露出狼狈,方块12便开口提及她被迫背负上的那份污名,和D02的那场被称为侥幸获胜的战斗作为反面教材,对在场的所有学生进行训诫。

这种频繁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语言羞辱,对于极度渴望获得他人认可的陈草木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慢性毒药。

大概是这毒药发作的原因吧,她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就算是被人按在地上打也不吭一声。

方块12最见不得这个。

为了治好这个问题学生的病,他亲自出马,让陈草木成为每节格斗课上的教学活靶,几次打得人当场昏厥也不肯放过。

身上永远好不全的伤势,餐桌上馊掉的饭菜,散发着骚臭味的床单,一次比一次低下的测试排名……

陈草木想着:这里应该就是与天堂相对的地狱吧?

第十九天。

可是为什么呢?

陈草木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黑板上张贴着上次测验的结果名单,她的排名依旧是倒数第二。而排在她之后的倒数第一,现在正当着全班面前哭嚎着被方块23拖拽出去。

“没有价值的废物。”

方块12的这句话让班内剩余的6名学生身体一颤。

所有人都知道的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会再在任何地方见到这个被拖走的人了。

吊着右手的陈草木把带着青紫肿包的脸低了下去,脑中回忆着上次考试中试卷上的那些陌生题目,没有注意到自己逐渐变得麻木的内心正在渴望着什么。

第二十一天。

记不清楚是第几次了。

明明我在试卷上空了这么多题目,为什么这次的测试我还是倒数第二?

我已经没有价值了啊,我不是已经没有价值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留着我,就好像那些被排在我后面的人是因为我才死掉的一样,我……

陈草木不自觉抬起昏昏沉沉的脑袋,跟不远处队伍里的何寻归对上视线。

她在看着她。

一如既往朝她露出那样的微笑。

不带一丝嘲讽,一丝厌恶的,单纯的笑。

只有她不会。

只有她。

可为什么不来救我呢?

是因为你和他们一样希望能够少个竞争对手?还是因为你是同我一样的懦弱无力?

陈草木在这一瞬间突然很想落下泪来,很想肆无忌惮的大哭一场,就像在家里的时候,在母亲面前。

……不,不对,我在家里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她猛地从幻想中惊醒,陡然发觉自己已经回想不起过去发生过的大部分事。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模糊的像是梦中的片段,甚至就连珍视家人的面容……

脑袋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陈草木的大脑空白一瞬,随即涌上来的便是恐慌,和憋闷已久的情绪。

她再一次失控了。

“妈妈爸爸你们在哪?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里?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为什么不能陪着我?妈妈,妈妈!为什么不来救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救我!你们是不是不爱我了?为什么?是因为我出去玩把衣服弄太脏了吗?还是因为我点鞭炮把新衣服烧了一个洞?hai,啊!肯定因为我生病的时候不愿意打针吃药!对不起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话的!我一定会乖乖忍着的,求你们不要丢下我!不要丢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不好?求求你们了!”

她大声哭嚎着,像是疯魔了一般,身体却是有意识的躲避开了身穿方块制服的人的追捕,就像是进行过千万次那样。

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从地面上到餐桌,陈草木钻过方块34的腋下,不忘把桌上放着餐食的餐盘掀砸到他的脸上遮挡视线,然后在方块27面前抓起桌上的筷子,直插向他张开喊叫的嘴里。

方块27反应极快的偏头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双眼却不幸的被她另一只手里的白米饭糊住。

罪魁祸首趁机绕过他下了餐桌,往食堂的送餐窗口飞奔过去。

“快!包抄!她撑不了多久的!”

陈草木也知自己的软肋是速度和力量,自然不会傻傻的去跑直线。

餐食汤饭在空中飞舞,她粘着一身的狼狈一会儿钻进桌底,一会儿掀翻柱子前的灭火器,一会儿又抓起她观察已久的,一处因为锈蚀与餐桌断了连接的坐凳……

桌凳连体的餐桌是被混凝土砌进地里的,她拔不出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误,她被方块30追上狠狠一拳打在太阳穴,当场昏死过去。

等再次有意识时,她被锁在一张铁椅上,双手双脚都被铁环牢牢铐住,动弹不得。

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陈草木记不清了。只不过在走出那三个房间以后,她在医务室里打了一个月的石膏和吊瓶,等再回到教室时,所有人都用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她。

手上的指甲已经长回了半截,她握着笔在新下发的课本上写出歪歪扭扭的文字,因着能够解出其中的几道课后练习而感到心满意足。

除去那些因着“没有价值”而消失的人,如今剩下的学生加上陈草木还有10个。

D班自然而然的被取消,而作为缺席了一个月课程的C04,陈草木也自觉地给自己判下死刑,放弃了听课,认真翻看着集合了语数外物化生全部知识内容的厚实课本,想要安静自在的过完自己的最后一段时光。

她认命了,可预想中的事却一件都没有发生,甚至与之相反。

在午饭前方块6下发了教室、食堂、宿舍三处区域的行为准则书,一张课程表和一张作息表。

不用方块6多做解释,课程表和作息表上所描述的调整已经足够清晰。

总结起来就是这以下四点:一、每的上课时间由没有中间休息的4小时连节上,改为上午两节、下午两节、晚上一节的两小时课程安排;二、课程与课程之间增设了20分钟的休息时间,和余下未做规定的空白时段,校方不会在这些时间里对学生做规则以外的要求;三、每周日的晚课为固定周测;四、主科目的授课老师不再由带班教师单独负责,而是一师一类目,把资源平分到三个班级。

梅花11负责语文,方块12负责数学,方块6负责外语,梅花12负责地理,梅花8负责物化生,训练场的课程由以上五名教师共同教学。

“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把课本带出教室区域。必要的学习用品只要给出合适的理由就可以跟我进行申领,不会限制发放。申领的时间是每节课的课间,从我这里拿到申领表填写完通过审核后,你们就可以在隔天拿到你们申领的物品了。”

坐到饭桌前,面对着餐盘里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时陈草木还是茫然的。

就像是在真的学校里一样。

不,不对!这里面绝对有问题!他们肯定还会在试卷上动手脚,然后……

没,没有超纲。

陈草木呆愣地看着眼前试卷上的题目,对如今这称得上美梦的现实露出不解。

没有老师的殴打,可口的饭菜,充足的睡眠时间,称得上富足的喘息时间。

一切都是这么简单,这么清晰,这么直白,就像是被一大团泛着彩光的泡沫包围。

娉,娉婷,形容女子姿态美好的样子,体态娉婷,举止娉婷。平,1形容词,表面没有高低凹凸,不倾斜……平常,没有曲折,平淡无奇,平淡无味,语调平淡。平等,形容词,1指人们在社会、政治、经济、法律等方面享有相等待遇。2泛指地位相等:平等互利,男女平等。

这个是,平等吗?

陈草木低头望着字典上的释文,陷入深思。

新作息表实施了两个星期,班级和宿舍的氛围比先前好了不少,至少不再是冷冰冰的像个没有活人在的停尸间,偶尔课下还能听到一两句聊天的说话声。

可就算是如此,陈草木所遭受的目光也没有因着这两轮公正的测验,回升到B班第一名的排名变化。

她曾被按插上作弊的罪名,又一次被拿出来说事。只不过不同的是,方块4没有再像前一次的偏听偏信,而是拿出了一张更有难度的试卷,单独给陈草木进行了一次测验。

结果可想而知,背负已久的污名受到洗刷。过去的B01如今的B04遭受到了处罚,被关进了禁闭室四天四夜。

这是补偿吗?还是想让我变得更难过?

陈草木坦然地与那些投来目光的同学对视,不再如从前那般畏惧。

反正总有一天我也会被他们随便找个由头杀死的吧?找个合乎这里规矩的由头——

等等,也就是说,你们其实也只是规则的执行人,而不是制定者吗?

脑中的阴霾倏地破开一条大缝,她的嘴角颤了很久才上扬了一点似有似无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吗?

眸子里的那潭死水被混乱的情绪搅动起了风雨,她笑得嘲讽,笑得苦涩,心脏像是在被人滴着蜡油,烫一下,凝固出一小片白死死粘在收缩的血肉上,再烫一下,多得淌下去,在寒凉的地方接着凝,接着凉,烫一下,烫一下,烫一下,一直到粘变成了僵,她便想清楚了。

那就,做给他们看好了。

只要我能回家,能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就做给他们看。

给他们看!

自这天以后,陈草木身上萦绕着的那股死气散了。

放下了那份与自我相悖的善良体贴,她学习起梅花8对外界的漠然置之,梅花12的冷静沉稳,方块6的左右逢源,方块12的心狠手辣,还有何寻归那张和煦的笑面。

她学习着,学习着要如何成为这样的人,要如何面对与自己不同道路的人,要如何保全自己,要如何站上那个位置,要如何从苦难中找出……

陈草木花费了太长的时间。

长到她人生里的第二个6年过去,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最初的善良究竟为何,她却仍时常感到内心煎熬,无由来的倦怠。

但她做到了,把那些人远远甩在了后头,回到了仅有两席的A班,跟另一名同班争抢着属于A01的金色名牌。

这样的她,该觉得骄傲吗?

“你当然该觉得骄傲。”

在这个只余下两人的八人寝,何寻归盘着腿在陈草木的床上两人面对面坐着。

这些年过去,和陈草木同期来到这里的人算上她自己只剩下了6个,跟何寻归同期的已经不超过5个了。

“……嗯,寻归姐姐有听说一件事吗?”

“你问的是你又在训练场把A01按在地上打的事吗?”

“啊不,不是。我是说,我们两期要合班的事。”陈草木心里总有股不祥的预感,这会儿自然没有心情接何寻归的玩笑话。

听出她语气不对,何寻归也收了打趣的话,回道:“嗯,听说过。”

陈草木不安地扣起指甲:“他们说了什么?”

何寻归自然地将她的两只手分开,岔开话题:“最近射击课的成绩怎么样?”

陈草木闻言,低下头去:“上次是10.6两次,10.8一次,10.9七次。”

何寻归抬手托起她的下巴:“这不是有进步吗,你低头干什么?我之前跟你说的你忘了吗?”

陈草木眨了下眼,对上她的视线,念出那句在心底重复默念了上万遍的话:“枪本无心,用者有心。”

何寻归笑道:“你看,你知道,也做得很好。这五年来你克服了恐惧,达到了今天这样的成绩,这还不值得你骄傲吗?”

陈草木坚固的伪装因着这句话像是入了沸水的豆子,接近透明的外壳脱落下来,隐藏在神采下的空洞无光的双眼不知是在看向哪里:“就算是,自己讨厌的事吗?”

何寻归松了点手上的力道,语气还是如刚才那般的温和:“就算是你讨厌的事,只要得到了结果就是值得骄傲的。”

陈草木的脸好像朝侧边偏了点,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何寻归盯着她,脸上的笑淡了点:“小草?”

灯光在这一刻熄灭,两人的呼吸同时放轻。

陈草木知道这段谈话结束了,想要躺下入睡,右手却在这时被人拉住。

她感受到手心的痒意,停下了动作,感受着何寻归落下的笔画。

你还想回家吗?

她写完这六个字,感受到那只摊开的手抖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写下后面的五个字。

那就活下去。

陈草木的手指抽搐了几下,然后开始不住的颤抖。

她突然觉得很冷,觉得浑身上下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乱窜,钻的她又酸又麻,还时不时的刺痛。胃酸从绞紧的胃里涌上食道,发紧的喉咙里又是苦,又是酸,又是咸,还有点干涩的腥。

双眼正在逐渐适应黑暗,可她还是看不清何寻归的表情,只能看到在房间里晕开的蓝光。

她……

她被一个温暖包裹住,发浑的大脑立刻清明,她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弓弦绷直了身体。

何寻归的呼吸声不算稳,似是第一次做这种举动,她的动作十分生硬。才剃了两个月的头发时不时擦过陈草木的右脸,又扎又痒,却让她稍微找回了点身体的主导权。

这是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陈草木闻到了熟悉的香皂味,听到了逐渐清晰的心跳声,她感受到了生命,慢慢放松下来,不自然地抬起手,耳边却响起了声模糊的——

“对不起。”

这句话轻轻飘过她的耳畔,像是一阵风,像是真的在梦里,让她以为是自己恍惚间的错觉。

何寻归在跟她道歉。

为什么?

她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何寻归也在这时结束了这个拥抱,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这一夜,两人有梦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