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好猫(1 / 1)

第194章好猫(第1/2页)

泽河入秋后水位下降了半尺,露出岸边一排灰白色的石头。

张德明和周正平并肩站在河堤上。

张德明穿着一件深蓝夹克,周正平套了件灰色的休闲外套,远看像两个退休老头出来遛弯。

河面上,徐国良那条船还停着。

铁锚扎在淤泥里,船身随水流轻轻晃动。

没有灯,没有人,甲板上落了一层枯叶。

昔日的热闹早已不见。

周正平看了那条船好一会儿。

“专案组查到哪了?”

张德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急着点。

“举报信一封接一封,证据链基本闭合了。”

“徐国良涉黑涉恶、强揽工程、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加上城南拆迁款那笔账,基本没什么悬念。”

他顿了顿。

“县里牵出来十一个,住建三个,交通两个,城管两个,公安系统四个。还有几个在核实。”

周正平没接话,目光还在那条船上。

“这次,青泽真要伤筋动骨了。”张德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河风把烟吹散。

周正平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盼了多少年了。”

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

“可真到了这一天,倒也没多高兴。”

张德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贺东来怎么样了?”周正平问。

“停职在家,哪都没去。”张德明弹了弹烟灰。

“下面的人清理完,就该轮到他了。该走的程序一步不会少,但结果不会有意外。”

周正平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河石,在手心里掂了掂。

“你之前给我听的那段录音。”

“适当处理一下,送上去,没准能加快点速度。”

张德明心里过了一遍。那张SD卡现在还在他手里。

录音内容指向性明确,但取证程序存疑。

不过如果作为“线索”而非“证据”递交……专案组顺着线索自己去调取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行。”张德明说。“我来安排。”

他说完后,停了两秒。

“但是。”

周正平挑了下眉。“但是什么?”

张德明的目光从河面收回来,落在周正平脸上。

“上次您放了徐国良那件事。”

“专案组在倒查流程。范永昌已经死了,可当天值班记录、审批签章都在。谁批的释放令,谁打的招呼,查到最后……”

他没把话说完。

周正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把石头朝河面甩出去。

石子贴着水面弹了三下,第四下沉进了河心。

“无所谓了。”

“鱼都钓出来了。”周正平的声音被风拉得有些散。“哪还管得上身上脏不脏。”

张德明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周正平的目光从河面收回来,看向对岸。

对岸是县城方向,远处能看到几栋楼的轮廓,城东那栋烂尾楼的脚手架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影子。

“陈峰那边怎么样?”

张德明松了口气,话题转到这儿,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

“很聪明,把当初被徐国良坑过的那批人全收下了,安排工作、发帮扶金,有名有姓走公司账。外面现在提起锦程,一水儿的好话。”

“社会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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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致好评。”张德明磕了磕烟灰。“不光是工人,连街面上做买卖的都说他仗义。”

周正平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些,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这小子。”他摇了摇头。“还真能制造惊喜。”

他背着手,慢慢沿着河堤往前走。张德明跟上。

“这场隔空对仗,他接得很聪明。”

周正平的步子不快,语调里带着一种品鉴的意味。

“我让你放徐国良,是为了逼贺东来自曝。他那边把工人动员起来围县委,是为了给舆论加码。两条线,一明一暗,他一个做生意的,愣是踩准了每一个节拍。”

张德明搓了搓鼻子。

“领导,他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周正平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张德明。

“呵。”

“能抓耗子就是好猫,管他瞎不瞎。”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气。

“要是没他配合,专案组也不会下来这么快。光靠你我两个快退休的老东西,再攒十年也攒不出这个局面。”

张德明没反驳。

这是实话。

没有陈峰的服装厂,就没有四千多人的就业基数。

没有就业基数,就没有群体性事件的爆发力。

没有群体性事件,省里也不会重视一个小县城的涉黑案。

一环扣一环。

有些是设计,有些是巧合。但结果摆在那儿。

两人走到河堤拐弯处,一棵老柳树歪在岸边,根须扎进水里。

周正平在树干旁站定,望着远处城东工地的方向。

“德明。”

“嗯?”

“这件事结束之后,找个时间。”

“我跟陈峰这小子,见一面吧。”

张德明张了张嘴。

他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

县长要见一个二十多岁的服装厂老板。不是调研,不是视察,只是见一面。

这个措辞,意味着平等对话。

“行。”张德明点头。“我来安排。”

周正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河风,沿着堤坝慢慢往回走。

张德明站在原地,看着周正平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为了扳倒贺东来,周正平搭进去的不只是政治信誉。

放走徐国良那步棋,是拿自己的仕途做的赌注。

赢了,功过相抵。

输了,一起进去。

现在赢了。

可赢了之后呢?

张德明把烟头踩灭,转身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领导。”

周正平没回头。“嗯?”

“您那件事,我要不去跟专案组通个气。把前因后果理清楚,争取定性为‘战术安排‘而非‘程序违规‘。”

周正平的脚步没停。

“随便吧。”

他摆了摆手。

“该来的总会来。老张,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让贺东来在青泽趴了二十几年。”

“二十年啊,一代人的光景,全耽误了。”

他的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

“现在能亲手把这根钉子拔了....”

“也算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