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剌沙衮,西域的明珠,黑汗王朝的都城。
和刚刚经历战火的怛罗斯不同,这座城市依旧保持着往日的繁华。
城内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街上随处可见来自各地的商人,以及穿着不同服饰的男男女女。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烤肉和牲畜气味混杂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哈桑的商队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缴纳了入城税,又在城门卫兵贪婪的目光中塞过去两块碎银子,便顺利进入了这座庞大的城市。
按照计划,他们首先要去城西的牲口市场,找一家客栈落脚。
那里龙蛇混杂,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哈桑将队伍安顿好,嘱咐报务员和两名护卫看守货物与马匹。
随后,他带着另外两名情报员换上本地人的普通衣服,走上街头。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法蒂玛的药铺。
根据阿伊莎提供的信息,药铺开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名叫“百草庐”。
三人穿过几条喧闹的大街,很快便找到了那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得密密麻麻,光线有些昏暗。
“百草庐”的招牌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药铺的门半开着,从外面便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哈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走了进去。
药铺里的光线更暗,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也更浓。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女人背对门口,正在柜台后面用一杆小小的铜秤称量药材。
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头发用一块深色头巾包着,身形有些消瘦。
哈桑用本地口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有人吗?”
那个女人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买药还是问诊?”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哈桑走到柜台前,将一张写有几种药材名字的纸条递了过去。
“买药。”
这是他来之前准备好的药方,上面都是些治疗跌打损伤的普通草药。
女人回过头,接过纸条。
哈桑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的五官很清秀,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戒备。
她就是法蒂玛。
法蒂玛看了一眼药方,没有说话,转身开始在身后那排密密麻麻的药柜中寻找药材。
哈桑装作不经意地询问。
“老板娘,你这里的甘草是从哪里进的货?”
法蒂玛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从一个抽屉里抓出一把干草,放在秤上,头也不回地回答。
“从粟特商人那里。”
哈桑笑了笑。
“哦,粟特商人啊。”
“我听说碎叶城有一种新出的丝绸,颜色像天边的晚霞一样好看,不知道老板娘见过没有?”
这句话是阿伊莎教给他的暗语之一。
“晚霞”这个词,是阿伊莎小时候的昵称,只有极少数亲近的人知道。
法蒂玛抓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
她缓缓转过身。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哈桑,其中充满震惊、疑惑和更深层次的警惕。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一丝颤抖。
“你是什么人?”
哈桑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贝壳,上面穿着一根红线。
贝壳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看得出主人经常把玩。
看到这枚贝壳,法蒂玛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她认得这枚贝壳。
这是当年阿伊莎送给她的。
那时候,她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女,一同参加圣女侍从的选拔。
阿伊莎将这枚从海边捡来的贝壳送给她,还对她说过一句祝福的话。
“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后来,阿伊莎成了高高在上的圣女。
而她在落选后嫁给了一个普通士兵,从此与阿伊莎天各一方。
法蒂玛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是她让你来的?”
哈桑压低了声音。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她说,她很好。”
“她还说,当年你送给她的那瓶治咳嗽的药水,味道很甜。”
“治咳嗽的药水”,是第二句暗语。
法蒂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她快速将哈桑要的药包好,递给他,同时压低声音说出接头地点。
“天黑后,到城西的废弃磨坊来找我。”
“这里不安全,到处都是牙尔干的眼线。”
说完,她不再看哈桑,转身继续整理药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哈桑接过药包,付了钱,带着人平静地走出药铺。
走出小巷,其中一个情报员才松了一口气。
“头儿,这个女人可靠吗?”
哈桑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至少,我们敲开了第一扇门。”
他们没有立刻返回客栈,而是在城中继续闲逛。
哈桑一边走,一边将李锐交代的任务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件事,是确认苏勒德提供的情报。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上巡逻的士兵。
那些士兵穿着牙尔干亲卫军的制服,一个个趾高气扬,对路边的摊贩吆五喝六。
哈桑注意到,这些士兵的数量确实比他上次来八剌沙衮时多得多。
看起来,牙尔干最近大规模征兵的消息是真的。
城里的粮价也印证了这一点。
哈桑在一家粮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伙计报出的价格,已经比碎叶城陷落前高了足足三倍。
很多平民只是在门口问了问价格,便摇着头离开。
民怨正在这座繁华城市的表面之下,悄悄积聚。
哈桑的目光最终落向城南。
那里坐落着一座高大的羊毛货栈。
根据苏勒德提供的情报,牙尔干的秘密金库就在那座货栈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