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从八剌沙衮城内传来,每一条都经过林七的仔细分析和李锐的亲自审阅。
夏宫亲卫军的换防时间和巡逻路线图,被一点点拼凑完整,哪一刻墙下无人,精确到了一炷香。
城西那段旧墙的材质和厚度,也被哈桑用各种巧妙的方式量了出来。
牙尔干每天吃几顿饭,几时就寝,他的情妇爱用哪一种香料,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全都记录在案,将来夜里摸进夏宫,靠的就是这些。
情报网像一张蛛网,把八剌沙衮的每一个角落罩了起来。
然而,有一个环节始终卡着。
那就是玉素甫的那本蓝皮密码账簿。
哈桑试过几次,想潜进羊毛货栈的地下室,全都失败了。
那里的守卫比牙尔干的官署还要森严,三道锁,两班人,钥匙分在两个人身上。
玉素甫清楚那本账簿意味着什么,防得滴水不漏。
拿不到账簿,就摸不清牙尔干的财政命脉,也拿不到他与布延交易的直接证据。
就在此时,一件谁也没算到的事,给他们撬开了一道缝。
法蒂玛给玉素甫的一个小妾看病。玉素甫的内宅药方从不外传,全城只有她这个医者能进得去,也只有她能把里头的东西带出来。这一次她带出来的,是那个小妾用来包药的纸,一张从账簿上撕下来的碎片。
那个小妾不识字,大概是嫌药包粗糙,从书房废纸筐里捡了这张蓝纸,觉得好看,就随手裹上了。
法蒂玛面色未动,把那张碎片收进袖中,当天夜里便交给了哈桑。
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上面是几个残缺的数字,几个说不清来路的符号,最要紧的是右下角还留着半个墨写的章节序号。
哈桑连夜将碎片上的内容以甲等密电发回怛罗斯。
林七的办公室里,他把那几个残符抄在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就这么点东西,能看出什么?”
样本太少,凑不成一份能破译的密文。
一直站在旁边的阿伊莎忽然开口。
“让我试试。”
她把那张纸接过去,坐到油灯下。“玉素甫的经文密码,我拆过一半。这半个章节序号,他不该留。”
所有人都以为她撑不到最后。
毕竟这几乎是件办不成的事。
但阿伊莎没有放手。
她把自己关进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也没有进食。
她的桌上铺满了纸。
有她此前对玉素甫经文密码的分析,有黑汗商队通行的各种账目格式,还有她凭记忆默写出来的几十种波斯、粟特商用数字写法。
她把那半个序号当作起点,一个一个体系代入,算不通就划掉,划掉再换。
那几个符号被她拆进每一个她知道的密码体系里,穷举,排除,从头再来。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推倒。
林七几次想进去劝她歇一歇,都被她抬眼挡了回来。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专注,执拗,烧着一股不肯罢手的劲。
那不再是一个坐在祭坛上的圣女,而是一个已经摸到门缝的解码者。
时间在油灯的爆芯声和笔尖的沙沙声里一点点烧过去。
第二天天光泛起鱼肚白时,阿伊莎终于放下了笔。
她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知道了。”
林七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阿伊莎面前的纸上,画着一个层层套叠的轮盘。
她指着轮盘,用尽力气解释。
“玉素甫的新密码,不是替换那么简单。”
“它是轮换的。”
“底子还是那本经文,但他把经文每一章的编号,都当成了密钥的偏移量。”
林七没太听懂。
“什么意思?”
阿伊莎尽量说得浅一些。
“比如今天他用第一章做密钥,‘甲’就代表‘丙’。”
“到了明天他换第二章,‘甲’就可能代表‘己’。”
“这个偏移量,一天一变。”
“更麻烦的是,偏移量还跟他当天走的货种、货量挂在一起。”
“这是一套会自己往前走的密码!”
林七听得张口结舌。
他想不到这个时候的人,能造出这么绕的东西。
李帅在讲武堂上画过一种转轮机器,说是后世用来加密军令的,眼下这套东西,已经有了那机器的几分模样。
林七紧张地问道。
“那你能破吗?”
阿伊莎摇了摇头。
“今天还不能。”
“我不知道他今日用的是哪一章,偏移量算不出来。”
“手上的密文太少,推不动。”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压过了满脸的疲色。
“但他整套密码的骨架,已经在我手上了。”
“让哈桑再给我一份密文,哪怕只有三五个字。”她一字一字说,“半个时辰,我把他当天的钥匙推出来,他跟布延来往的每一笔账,我全给你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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