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规矩(1 / 1)

久我恭介在龙崎真旁边盘腿坐下,动作很轻,木屐在榻榻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把双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交叠放在膝上,手指自然垂着,像是在茶室里等待主人点茶。

龙崎真没有转头看他,但他能感觉到这个老人身上那股极淡的医用消毒剂味道——不是医院走廊里那种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是更细微、更接近于某种精密仪器清洁液残留的气息,混在杉树树脂的清冽和榻榻米草茎的陈年干燥味里,像一根极细的针,不痛不痒地扎在他的嗅觉边缘。

真龙会的情报网在来东京之前就已经铺开了,雾沢仁花了很长时间把东京各大极道组织的资料整理成档案,每一份龙崎真都看过。

八岐会的档案是其中最薄的一叠,也是标注“信息待核实”最多的一叠——总部在千叶县房总半岛深处一片私人山林里,没有公开事务所,没有挂牌子公司,核心产业是几家私立医院和医疗研究机构,在东京证券交易所还有一家上市子公司做医疗器械进出口。

这些信息都是公开可查的,但再往下挖,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八岐会的内部架构、核心成员名单、武装配置、对外策略,全部是空白。

雾沢仁在档案最后一页附了一段注记:“八岐会的情报封锁级别在关东极道圈里是最高的。

所有试图靠近他们核心区域的人都没有回来。”

龙崎真当时看完之后把档案放在桌上,说没关系,迟早会有人替我们敲开这扇门。

现在这扇门主动走到了他旁边坐下。

久我恭介,八岐会研究部门负责人,在八岐会内部的地位相当于若头与战略顾问的混合体。

档案上关于他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医学博士出身,多年前加入八岐会,负责黄泉项目的研究工作,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上一次有确切记录的公开活动是很久以前代表八岐会参加某场极道葬礼。

这样一个几乎从不在公众视野中出现的人,今天不仅亲自出席了一场他已经缺席了很多年的大会,还在门口踹飞了关东联合好几个人,然后穿过整个大厅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问自己能不能坐在旁边。

龙崎真很不解。

久我从进门开始的每一个动作——踹飞川上的人、轻描淡写地教训川上、向雪之下凛致哀、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每一步都像是在替自己解围。

但他不认识久我,真龙会和八岐会之间没有任何往来,在东京湾杀的人里也没有一个是八岐会的成员。

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极道核心人物忽然在公开场合三番五次地帮自己,这在极道世界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想要从你身上得到某种东西,要么你身上已经有某种他想要的东西,而你自己还不知道。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想先听久我开口说第一句话。

但久我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等一场已经预演了很多遍的演出正式开场。

井上把膝上那串黑檀念珠拿起来,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用指尖轻轻拨动了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

那颗珠子被他拨动时,旁边几颗念珠跟着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木质摩擦声。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当主,开口时语调平稳得像在茶室里念一段已经反复诵读过很多年的古老茶道口诀,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那份平稳之下压着的重量——那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某种比两者都更深远的东西。

一个曾经在这间大厅里目睹过血雾时代终结、看着不动明王从这扇门走出去再也没回来的老人,在替那段历史重新宣读它的遗嘱。

“各位。

极道大会从初代不动明王创立至今,历经了半个多世纪。

其间几经盛衰,几度停摆,但只要关东的极道还需要用同一种声音说话,这扇门就不会关上。”

他停了一下,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膝上,用手指按住最中间那颗珠子,“今天这间大厅里坐着的人,有些从很多年前就坐在前排,有些是第一次来。

不管来了多久,既然坐在这个坐垫上,就是关东极道的一员。

既然是关东极道的一员,就要遵守关东极道的规矩。”

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但语调没有任何加重,只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但近年来似乎不太有人提起的事实,“极道大会的规矩只有两条:第一条,对外交涉时用同一个声音说话;第二条,关东内部的纠纷,能私下解决的不上大会,上了大会就必须接受仲裁。

这两条规矩从初代到现在没有变过。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为了改规矩,是为了让所有人都重新确认——这两条规矩还在。”

他的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庭院外的山风穿过杉树梢,屋檐下那排风铃轻轻颤响,细密而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从敞开的障子门外涌进来,在每个人的坐垫之间反复弹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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