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四章 今日斩的不是人,是这世道(1 / 1)

苏清南要在三日后启程破界的消息,像一片落叶落进了水里。

表面上没掀起什么风浪。

朝议照常,宫门照常,乾京百姓的日子也照常。

可暗地里,那片叶已经荡开了无数圈涟漪,一圈套着一圈。

嬴月是第一个嗅到异样的!

她没去找苏清南,也没惊动任何人,只是让人把月姬秘密召进了宫中。

「这两日,太庙附近有生面孔。」

月姬立在御书房,「我手下的暗哨回报,有几拨人扮作香客货郎,围着宫城转了好几圈,像是在踩点。」

嬴月合上面前那本密折,面无表情:「是哪些人……」

月姬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实道:「一个是前西楚旧臣萧让的侄子萧恒,当年被陛下留了一命,如今藏在城南做笔墨生意。另一个是北蛮旧部,早年被编入京营,表现老实,这次却也动了。还有……」

她停了一瞬,「宗室那头,前太子余脉似乎也不安分。」

嬴月听完,不怒反笑:「前太子余脉。一个个都当他死了,就急着伸脖子了。」

她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纸上勾了几个名字,递给月姬。

笔锋凌厉如刀,每一个名字都被圈得死死的,像被判了斩立决的囚犯。

「先不要动手,把网撒出去,看看他们到底能串起多少人。还有,去查查他们背后有没有人供银子。凭这几个孤魂野鬼,没胆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事。」

月姬领命退下。

身影一闪,便如一滴水落入了夜色之中。

嬴月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一仗早晚要打。

苏清南立太子,行二圣临朝,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人不会服气。

他们等的就是一个「陛下要走了」的时机。

她要在苏清南走之前,把这最后一个脓包替他挤乾净。

她不是怕。

她只是不想等苏清南走了之后,让这些脏东西污了苏和的眼睛。

第三日傍晚,苏清南与白璃,青栀三人果然动身。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车行装,几匹快马,从南门出了皇城。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清冷的脆响,渐行渐远,消失在黄昏的余晖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萧恒掀开茶碗盖,慢慢呷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碧绿,香气清幽。

他捧着茶碗,手指修长而苍白,像一只常年不见光的毒蛇,正吐着信子。

「再等两日。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再动。」

一个北蛮旧部粗声粗气道:「还等什么。城里能打的都走了,月姬那点人手还得分出大半去守太庙。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萧恒放下茶碗,似笑非笑:「急什么?要死,也得让人先替我们趟一趟水。」

那人口中的人,是前太子余脉中的一个年轻后生,叫苏璟。

他手里捏着先帝一脉的老令牌,拉拢了一批被清退的禁军旧卒,就等着城防空虚时发难。

萧恒最擅长借刀杀人。

他从没打算自己先出头。

苏璟那个蠢货,仗着一点宗室血脉,便以为能撬动大局。

正好,让他先去西华门撞个头破血流。

等他死了,萧恒便能在乱局中浑水摸鱼。

与此同时,皇城北门内,嬴月端坐角楼。

她披着一件玄色薄氅,手边放着一盏冷茶,望着南门方向,目光清锐如鹰。

「陛下真的走了?」

说话的是陆岑。

他甲胄未卸,手按刀柄,就站在嬴月身后,像一座随时准备倾泻而下的山。

嬴月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陛下只是前往另外一个战场,未必不能再归!」

陆岑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皇后这一手,够那些蛇喝一壶的了。」

「他们若不动,便什么事都没有。」嬴月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若动了,就别怪本宫心狠。」

她没派兵去追,也没加派城防。

她在等。

等那些蛇自己从洞里钻出来。

两日后,苏璟终于动了。

他带着三百私兵与旧禁军,趁夜从西城废园潜入。

那废园地下有条早年的排水暗渠,能通到皇城西墙外侧。

这是前朝留下的旧工事,知道的人极少。

苏璟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个老工匠口中掏出这条密道。

他们借着夜色,摸黑穿过暗渠,污水没到膝盖,冷得刺骨。

可没有一个人抱怨。

苏璟走在最前面,手中攥着那枚先帝令牌,掌心全是汗。

他们直扑西华门。

苏璟想得很美。

西华门守备最弱,只要夺门,再引萧恒的人马从外策应,就能趁乱杀入宫禁,逼嬴月交出监国印。

到时候,他便是这大乾的新帝。

什么二圣临朝,什么太子苏和,统统都将成为史书上被抹去的一页。

西华门确实被叩开了。

守门的几个卫兵看见苏璟手中令牌,愣神之间便被弩箭射翻。

厚重的宫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推开一条缝隙,月光像一柄刀,从缝隙中倾泻而入。

但门开之后,迎接他们的不是空荡的宫道。

而是三排早已列阵的京营甲士。

铁甲如林,长刀如雪。

甲士们沉默地立在宫道两侧,像两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将叛军围在中央。

蛮虎站在最前,手中长刀映着火光,冷声道:「末将等你们很久了。」

苏璟脸色煞白,情知中计,却仍嘶声喊道:「苏清南已经北上去了。你们还替他卖命。此时从龙,还来得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尖利而疯狂,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谁说朕走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城楼上方落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清南一袭玄衣,负手立在城楼之上。

月光与火光交映,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重,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祇。

苏璟脸色惨白:「你,你。」

苏清南没看他,只抬了抬手。

四周暗处顿时射出无数弩箭。

破空声密如骤雨,叛军惨叫连成一片。

铁甲与弩箭的碰撞声,身体倒地的闷响,刀剑脱手的脆响,混在一起,在西华门下奏出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不过半盏茶工夫,西华门下已无一个站立的叛军。

苏璟被蛮虎一脚踹翻,拖到阶前。

苏清南这才看下去,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早已注定的结局:「朕还没死呢,就有人急着当皇帝了?」

苏璟伏地哀叫:「陛下饶命。臣一时鬼迷心窍。」

苏清南打断他:「朕可以饶你。可被你骗来的这三百人,谁饶他们。他们的父母妻儿,谁饶。」

他转过身,只留下一句:「斩。」

刀光一闪。

苏璟的人头滚落在西华门下,在火光中闭着眼,像一件被随手丢弃的东西。

西华门的火光照亮了小半个皇城。

城南宅院中,萧恒得知苏璟事败,非但不慌,反而露出一抹阴笑:「苏璟这个蠢货,本来就是要他死的。他死了,我们才好动。」

他站起身,对堂下黑衣人们道:「都准备吧。苏清南既然没走,那更好。他一定以为今晚的乱子就是全部。却不知,西华门只是鱼饵。」

原来他真正的杀招,埋在太庙。

他秘密让人挖通了太庙地宫外的一处旧祭井,只要引爆地宫入口的机关,就能让五国龙运短暂失序。

届时皇城气运一乱,嬴月的镇国道域便会受影响。

他便能带人从南门杀入,胜算大上许多。

萧恒算得极精。

他早料到苏璟必败,所以把宝都押在了太庙。

只要太庙一乱,龙运一散,整座乾京的城防都会受到影响。

到那时候,别说一个嬴月,就算苏清南还在城中,也要先顾着稳住龙脉。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可萧恒不知道,他派去太庙的人刚摸到祭井边沿,就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星辉壁垒。

青栀提枪站在那壁垒之后,身后站着白璃。

白璃手指轻抬,七曜星魂珠自袖中飞出,悬于祭井上方,珠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那几人甚至来不及喊,便被青栀枪芒贯穿,倒了一地。

青栀收枪,枪尖银白如霜,不沾滴血。

白璃轻声道:「这条大鱼,该收网了。」

萧恒还在宅院里等太庙的信号。

他从天黑等到天亮,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直到东方泛白,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蛮虎的亲兵一脚踹开院门,铁甲碰撞声如惊雷炸响。

蛮虎手提长刀,大步踏入,刀尖指着萧恒,冷声道:「萧公子,这盘棋,你输了。」

萧恒面如死灰,却仍挤出笑来:「陆将军,我可是。」

蛮虎不跟他废话,一挥手,数名甲士上前将其按倒。

同一夜,城中各处同时动手。

月姬的暗卫如鬼魅般穿梭于市井小巷,将萧恒的党羽,北蛮旧部,前太子余脉及其他涉案人员尽数拿下。

没有一人漏网。

夜色之中,一张早已铺开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

那些自以为藏在暗处的蛇,一条一条被从洞里揪出来,摔在青石板路上,再也翻不了身。

翌日清晨,苏清南亲临南门。

这是他启程前的最后一日。

南门外临时搭起了刑台。

新砍的原木还带着潮湿的木纹,在晨光中泛着浅黄的光泽。

萧恒,苏璟的余党,北蛮细作等四十七人,被依次押上刑台。

四周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

苏清南登上刑台,抬手止住喧哗,声震长街:「朕临行之前,本想给这天下留一个安稳。可有人偏要趁朕远远征,行弑君谋逆之事!」

「今日斩的不是这些人,是这世道里那些不死心的野心!」

刀斧手依次行刑。

四十七颗头颅落下,血染黄土。

没有人喧哗。

人群中有孩子哭了起来,被母亲紧紧搂进怀里。

有女人低声抽泣,有老人别过了脸。

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像看一场迟来的审判。

苏清南站在高台之上,日光洒在他身上,如神如君。

他看向远处城门口。

白璃和青栀各牵一马,已候在那里。

白璃一身雪衣,青栀一身青衫,两匹马并立。

晨风吹起她们的衣摆,像两尊等候已久的玉像。

嬴月站在更远处,抱着苏和,朝他微微点头。

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

可苏清南看懂了她眼中那句未说的话。

这天下,我来守。

你走吧……

苏清南知道,经此一杀,他离开后至少五年,无人敢再伸爪子。

这一刀,是他留给嬴月的第一份贺礼,也是最后一份!

不对,还有一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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