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升越高,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满黄河两岸,将整片大草原晒得发烫。
倒卧在地的尸体,皮肤迅速变得黑褐干瘪,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聒噪。
四部联军打了个大胜仗,最终沿着黄河岸边草草扎营休息,等待贺兰艾头的大军到来。
喧嚣散尽,疲惫袭来。
李晓明胡乱吃了些干粮肉脯,填饱肚子,便寻了处远离血腥味的河边草地躺下。
身下是柔软的枯草,耳边是黄河水缓缓流淌的哗哗声,鼻尖是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若非远处还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忘了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默默运转起《五藏导引术》的心法。
这套偶然得来的功法,他练习时日已久,早已烂熟于心。
初时还需摆好姿势,掐算时辰,配合特定呼吸与观想。
如今却已随心所欲,往往心念一动,便能于脑海中观想出心、肝、脾、肺、肾的玄妙意象,引动体内五脏之气缓缓流转。
五气循环,生生不息。
一股温热舒畅的感觉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不仅身体说不出的松快泰然,连带着焦躁的心绪也渐渐平复安宁,仿佛置身事外,静观云卷云舒。
只是……这套功法练得久了,李晓明也渐渐发觉,
这《五藏导引术》虽然神妙,能强身健体、凝神静气,甚至在危急关头,往往能使力量与速度大增,
但却与那些小说中能脱胎换骨、飞天成仙的法门迥然不同,并不能让他凭空生出什么超人的神通来。
他自从五原郡出来,一路忽悠拐骗、提心吊胆,纵然身怀此术,他也感到心力交瘁,有些吃不消了。
“大当户、大当户……”
正心神沉浸于功法运行时,陈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晓明收敛心神,缓缓睁开眼。
只见陈二不知何时已坐在自己身边,
他盘着腿,脸色蜡黄,双眼浮肿,显然也是疲惫不堪。
“奋战了一夜,都累坏了,怎地不去歇息?”李晓明诧异地问道,支撑着坐起身。
陈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忧心忡忡地低声道:“大当户,有件事,在我心里翻来覆去。
我一想起,便怎么也睡不着,思来想去,不得不来提醒您。”
李晓明见他神色郑重,也正色说道:“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陈二挪近了些,低声道:“大当户,您为了救五原郡,为了给拓跋单于搬救兵,这些日子费心费力,可谓是绞尽脑汁,
甚至不惜用那‘割地’之计,连哄带骗,才总算把贺兰部和这三家凑到了一起。
这中间,您已是担了天大的干系,冒了杀头的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您有没有细细想过,
这些人,除了贺赖艾头与拓跋单于是实打实的郎舅至亲。
那敕勒族的斛律敦、河西鲜卑的日六延、乞伏鲜卑的乞伏敖,这三路兵马,说白了,尽是些豺狼之辈,眼中只有利益,毫无信义可言。
他们所图的,不过是您许下的那片黄河南岸草场。
您方才也看见了,为了区区千余匹缴获的战马,他们便能翻脸动手,险些自相残杀起来。
这等行径,哪里有什么大局,讲什么道义?”
陈二的语气越发沉重:“咱们就算真靠着这群人击败了拓跋六修,解了五原郡之围。
可事后呢?这群豺狼看到拓跋单于经此一役,实力大损,虚弱不堪,
他们岂会甘心只拿那区区二百里草场便罢休?
到时候若见利忘义,起了歹心,在五原郡乃至整个拓跋部的地盘上作起乱来,只怕比那拓跋六修为祸更烈!
就凭单于现在的实力,如何抵挡?
到了那时……大当户,
到时候局面彻底失控,您......您不但私下里割让拓跋部的草场领地,更是引狼入室的主谋,可怎么收场啊?”
李晓明静静地听完陈二这番话,由衷地说道:“陈二,你能为我操着这份心,想到这些关节,足以见得,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他叹了口气,望向缓缓流淌的黄河水:“不过,这些事……我并非没有考虑。
只是眼下局势,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五原郡危在旦夕,满城军民命悬一线,我别无选择,只能先行这‘引狼驱虎’之计。
至于驱走了虎,狼会不会反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待到事情成了,我或许……或许又有了应对之策,只是现在说之尚早,变数太多。”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将手搭在陈二肩膀上,认真地说道:“陈二,你放心。
咱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即便……万一将来事情真的坏了,局面无法收拾,我不得不跑路逃命,
走之前,也必定会把你,还有潘石毅、林兰兄弟,都安排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单于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即便我犯了错,他也不会轻易迁怒于你们。
退一步说,即便大单于那里待不得了,我现在不是还与贺兰部攀上了些关系么?
贺兰部与你们语言相近,风俗类似。
到时候我把你们托付给贺赖艾头将军,以他的为人,看在这份情面上,给你们一碗安稳饭吃,总是不难的。
总之,我陈祖发无论如何,也要让你们几个有个稳妥的归宿。”
他说得情真意切,这是他的心里话。
陈二闻言,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唉……大当户,您虽是口口声声把我们当做兄弟,
然而实际上……却仍未能与我们哥仨真正交心,把我们当做自己人。”
李晓明一愣,松开手,诧异地看着陈二:“兄弟,你这话从何说起?
咱们自从离了羯人那里,一路上同吃同住,厮杀拼命都在一块儿。
我陈祖发的人品如何,待你们如何,你该是知道的。
为何今日说出这等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