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第一场雪过后,王西川心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踏实。那天在大黑山北坡看见那群野猪以后,他回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头五六百斤的大公猪,獠牙半尺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打了几十年的猎,见过无数野猪,但这么大的公猪,獠牙这么长的,还真不多见。
“当家的,你咋又起来了?”黄丽霞半夜醒来,看见王西川坐在炕沿上抽烟,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睡不着。”王西川把烟掐灭了,又躺了回去。
黄丽霞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睡吧。”
黄丽霞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给他掖了掖被角。她知道王西川的脾气,不想说的怎么问都问不出来。她也不问了,闭上眼睛继续睡。王西川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报纸,报纸上有几行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阵子,脑子里想的全是那群野猪。
第二天一早,王西川去了场部。
孙场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王西川进来,给他倒了一杯。“老王,有事?”
王西川把野猪的事说了。孙场长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老王,你的意思是,那群野猪会下山祸害庄稼?”
“有可能。”王西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野猪这东西记仇,惊了以后要么往山里跑再也不出来,要么下山祸害庄稼报复人。大黑山那片,这几年封山育林,树长起来了,野猪的窝子也多了。往年也有野猪下山,但都是小规模的,拱几块地就跑了。这次不一样,这群野猪的规模不小,带头的那头公猪少说有五六百斤,獠牙半尺长,冲起来能要人命。”
孙场长的脸色变了。“你说的这头公猪,我听说过。去年冬天,老刘头在地里见过一次,说有一头野猪大得像牛犊子,獠牙有这么长——”孙场长用手比划了一下,从嘴角到耳根,“他没敢动,悄悄退了回去。”
王西川点了点头,“就是它。”
孙场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老王,你带着保卫部的人,把那群畜生灭了。趁着还没下山,在山里解决了,省得祸害庄稼。要是等它们下了山,伤了人,那就麻烦了。”
王西川站起来,“行,我这就去准备。”
他回到保卫部,把梁满仓和钱胖子叫了过来。梁满仓是保卫部的老人了,四十多岁,在林场干了二十多年,打过猎,有经验。钱胖子三十出头,人胖手笨,但胆子大,不怕事。
“满仓,你去准备几杆枪,多带些子弹。胖子,你去准备绳子、砍刀、手电筒,再带些干粮和水。”王西川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画,“咱们今天下午进山,天黑之前赶到野猪窝子附近,明天一早就动手。”
梁满仓看了看地图,“王场长,那片地方我去过,沟深林密,不好走。咱们得在天黑之前赶到,不然晚上摸黑走山路太危险。”
“我知道。”王西川把地图折好装进口袋,“下午两点出发,一人带一杆枪,多带子弹。”
下午两点,王西川带着梁满仓和钱胖子出发了。大青跟在后面,虽然老了,但听说要进山打猎,精神头还是比平时足。它走在王西川前面,鼻子贴着地,时不时停下来闻闻,然后继续往前走。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还没化。三个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黑山方向走。梁满仓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把挡路的树枝砍掉。钱胖子走在最后面,喘得厉害,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胖子,你该减肥了。”梁满仓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胖,是壮。”钱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说了,打猎靠的是枪法,又不是靠跑得快。”
王西川没理他们俩斗嘴,低着头走路。大青在他前面,走得也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王西川看着大青的背影,心里有点酸。大青老了,以前走这种山路,早就跑到前面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他想起了大青年轻时的样子——跑起来像一阵风,追兔子、撵狍子、扑野猪,没有它干不成的。现在它老了,跑不动了,连喘气都费劲。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快黑了,他们才到了野猪窝子附近的那条山沟。王西川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让大家停下来扎营。梁满仓用砍刀砍了一些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窝棚。钱胖子捡了一些干柴,点起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树林,驱散了寒气。
王西川蹲在火堆旁边,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分给梁满仓和钱胖子。大青趴在他脚边,啃着一块骨头,啃得“咯吱咯吱”响。
“王场长,明天咱怎么打?”梁满仓咬了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问。
王西川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野猪窝子在沟里面,两边都是山,只有这一条路能进去。明天一早,我从正面摸进去,满仓你上左边的山梁,胖子你上右边的山梁。我从正面开枪,野猪受惊了肯定会往两边跑,你们在上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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