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还在往下延伸。
苏小米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两侧石壁上的蛇鳞纹路变得密集了,从原来每隔一掌宽出现一排,变成了鳞片紧挨着鳞片,像一层真正的蛇皮贴在墙面上。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片鳞纹,触感冷而硬,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纹路的边缘是锐利的,像用刻刀压出来的。
前方那点闪烁的光还在,但距离感模糊,走了这么久它还是那个亮度,既不变近也不变远。
苏小米放慢了脚步。她察觉到台阶的坡度在变缓,头顶的高度也在发生变化——刚才还能伸直手臂摸到上方的土层,现在抬手的余量大了许多,空间在扩展。
又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台阶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不算大,方圆三丈左右,地面是平整的石板,打磨得很光滑。石室四壁的岩石表面布满了蛇鳞纹路,一直延伸到顶部。顶部是一整块岩石,没有裂纹,上面刻着一幅完整的蛇形浮雕,蛇身盘踞成圈,蛇口咬着自己的尾巴。
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青色的圆石,直径约两尺,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
苏小米停在台阶最后一级上,没有立刻踩到石室的地面上。她先环顾了一圈石室内部,目光在那块青色圆石上多停了一瞬,又转向四壁上的蛇鳞纹路。她握着手里的骨片,骨片背面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发烫。
她正要迈出那一步时,石室中央的青石突然亮了。
一束浅绿色的光线从圆石表面浮现出来,像有液体从石头内部渗透出来,沿着青色圆石的边缘缓缓流淌。光线缓慢向上延伸,在离地三尺的高度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先是肩部的线条,然后是脖颈、头部的形状,像一幅画正在被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
轮廓完全成型后,它的细节开始变得清晰,五官、衣袍的褶皱、手指的弯曲弧度,从模糊变得清楚,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正在慢慢晾干。是一个老人,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用灰褐色麻布缝制的巫袍,款式比苗疆常见的巫袍更古老。衣襟处的图案是蛇鳞纹,和墙壁上的一样。
老人的眼睛闭着,但嘴唇在动。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响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瞳孔是浅灰色的,像被水洗褪色了一样,没有瞳仁,只有两层交叠的灰色光圈。
苏小米站在台阶上,没有出声。
老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胸前挂着的骨片上。他的目光停在那块骨片表面停留了约三息,然后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能走到这里的巫族后人,你是第一个。”他的声音很轻,像干燥的叶子在风里摩擦发出的声响,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上一代来到这里的人,在台阶中段就停下了。”
苏小米握着骨片的手没有松开。“你是祖巫庙的大祭司?”
“很久以前是。”老人说,“现在是一道残影。”
他从原地离开,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他的脚步落在石板上无声无息,像踩在棉花上。走到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他停下来了,微微倾身,低头打量她胸前的骨片,然后直起腰。
“你带了信来。”他说。
“奶奶留给我的那封信。”
“信你看了。”
“看了。”
老人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身走向石室中央那块青石,在它旁边站定,伸手指了指青石表面的位置。“腾蛇盘雾局的阵眼在这块石头下面。你要启动它,才能重新锁住旱魃。但腾蛇局不是谁都能动的。不是正统血脉的人碰它会反噬,道心不坚的人碰它会走火入魔。”
苏小米看着那块青石。“所以我要先过考验。”
老人点了点头,动作很缓,像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需要消耗不少力气。“从你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你已经进入考验的第一关了。这间石室本身就是一个阵,你的意志、你的血脉、你内心的任何一丝杂念,都会被它放大、呈现、拷问。你能走过那条暗道而不迷失方向,说明你的血脉没有问题。但血脉只是门票。能不能掌控腾蛇盘雾局,取决于你的道心有没有动摇。”
苏小米没有移开目光。“考验怎么过?”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苏小米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条暗道的入口方向。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历代巫族守护者中,选择承担腾蛇局重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来过。他们全都倒在了考验过程中。你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苏小米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我猜过。”
“猜过了,你还往下走?”
“走不走都一样。”苏小米说,“旱魃醒了,我站在上面也一样活不了。”
老人侧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他没有立刻回应,但脸上那层灰蒙蒙的冷淡表情动了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细小的纹路。“你这句话,和你奶奶当年说的话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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