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舍得付出代价。”
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靠在藤椅里,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敲在陈默的心脏上。
陈默微微皱眉,他本以为不过就是花点钱。
纹身店的规矩他是知道的,按图案大小和复杂程度收费,贵的几千上万的都有。
现在虽然穷,但咬咬牙凑一凑,总能凑出来。
“要多少钱?”他问,手已经伸进了裤兜里摸钱包,“我现在手头有点紧,但——”
“钱?”
老人打断了他。
那个字从老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好像陈默说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你以为我这里是街边的纹身铺子?收你几百块钱,往你身上画个蝴蝶画条龙,图个好看?”
老人的身体从暗影里微微前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入昏黄的灯光中。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弧度,但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我这里纹的是命。改的是运。你让我替你改命,拿钱来换?”
他摇了摇头,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枯草般的光泽。
“不够。”
陈默的手僵在裤兜里,钱包掏了一半,悬在口袋边缘。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涩:“那……那要拿什么换?”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重新靠回藤椅里,阖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屋子里那股中药味和甜腥味混在一起,在沉默中变得更加浓稠,压得陈默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老人才重新开口。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你知不知道,”他慢慢地说,“这世上的一切都有定数。你命里有多少财,享多少福,遭多少难,活多少年,都写在你的八字里,改不了。”
“可你刚才说——”
“我说命可以改,运可以转。”老人抬起一根手指,止住了陈默的话,“但我没说过改命不要代价。改命的代价,比你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要重。”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在眼缝里转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像两根针扎进了陈默的眼睛里。
“改运转运,拿什么换?自然是要相对等的代价。”
“什么才是相对等的的代价?”陈默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对。命是最值钱,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老人从藤椅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个东西,是一杆很小的铜秤,只有巴掌大小,秤杆细细的,秤盘小小的,秤砣像一颗黄豆那么大。
他把铜秤托在掌心里,伸到陈默面前。
“命是一杆秤。这头加上去,那头就得翘起来。你想往你的命里加财运,加官运,加翻身的机会——”
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悬在铜秤的一头,虚虚地往下按了按。
秤杆立刻歪了,另一头高高地翘了起来。
“——那这一头,就得放上等重的东西。等重的,活生生的东西。”
陈默盯着那杆歪斜的铜秤,瞳孔慢慢收缩。
他听懂了老人话里的意思,但他不敢相信。
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什么东西?”他问,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老人收回了铜秤,把它重新放回矮几上。
那杆小秤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命。”
一个字。
老人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但那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陈默的耳朵里,像一把锤子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命?”
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去的。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木凳的四条腿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世上的东西,没有能凭空多出来的。你想要一条命翻身,就得有一条命填进去。”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拍了一砖头。
他猛地站起来,木凳被他撞翻在地,哐当一声响。
他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红漆立柜,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这……你这不是……你这不是杀人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破,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弹跳,“你这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改个运还要出人命?”
“我没说是我杀。”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扶手上继续轻轻地敲着,“我说的是,你得拿别的东西来换。至于怎么换,换谁的,那得看你自己。”
“可我……我不可能去杀人!那是犯法的!”陈默的声音都劈叉了,他攥着拳头,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盯着藤椅上那个枯瘦的身影,眼睛里全是惊骇和恐惧,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恶心感,“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这里是干嘛的?我不纹了,我不弄了!”
他转身就朝门口走,脚步慌乱,差点绊在门槛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还有良知,有底线,杀人偿命这种最基本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他就算再穷、再窝囊、再被人踩在脚下,也不可能干出拿别人命来换自己前程的事。
那跟畜牲有什么区别?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冰凉的铁质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用力一拧,门没动。再拧,还是没动。那扇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我何时说过需要你亲自动手去杀人了?而且你以为,”老人的声音从他身后悠悠地飘过来,“那个赵凯,他踩着你往上爬的时候,他在乎过你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