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饭店的刘老板找上门来那天，卓全峰正在野味馆的厨房里炸山鸡块。油锅烧得滚热，裹了面糊的山鸡块下进去，嗤啦一声，油烟四起，香味立刻飘满了整个厨房。王建国在旁边切葱姜，刀工利索，一刀一刀的，葱段大小均匀，姜片薄厚一致，切好了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的，像阅兵式。白尾蹲在厨房门口，闻着香味，哈喇子拉得老长，滴在地上，亮晶晶的。虎子也蹲在门口，也拉哈喇子。五只小狗崽在厨房里跑来跑去，金子跑到油锅边，伸着脖子往里看，差点被油溅着，白尾一口叼住金子的尾巴把它拽回来。

刘老板是坐小轿车来的。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停在野味馆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但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司机先下车，四十多岁，穿着灰布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绕到后门，拉开车门。刘老板从车里出来，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靠山屯野味馆”，点了点头，推门进来了。

“哪位是卓老板？”刘老板的声音很洪亮，像铜钟，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卓全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血渍，手上还带着面糊，在围裙上蹭了蹭，“我就是。”

“卓老板，你好你好。”刘老板伸出手，跟卓全峰握了握，手很软，很热，很有力，“我是省城大饭店的刘建军，久仰卓老板大名，今天特地来拜访。”

“刘老板，请坐。”卓全峰把他让到一张桌子前，倒了杯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茶叶沫子沉在杯底，茶水黄澄澄的，闻着挺香。白尾跟在他脚边，蹲在桌子底下，仰头看着刘老板，鼻子抽了抽，打了个喷嚏。虎子也蹲在桌子底下，也仰头看着刘老板。

刘老板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烟，中华牌的，红盒子，金边，看着就高档。他抽出一根，递给卓全峰，“卓老板，尝尝。”

卓全峰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中华烟就是不一样，比他平时抽的大前门强多了，不呛嗓子，不辣舌头，绵软醇厚，像喝了一口陈年老酒。

刘老板自己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卓老板，我也不绕弯子，今天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他把公文包打开，拿出一沓文件，摆在桌上。“我店里需要一批野味，野猪肉、狍子肉、鹿肉、山鸡肉、野兔肉，还有熊掌、鹿茸、熊胆、虎骨，你有啥我就收啥。我听说你的野味正宗，货新鲜，是长白山的，不是市场上那些家养的，所以特地来找你。”

“你要多少？”卓全峰弹了弹烟灰。

“一年五万块的货。”刘老板伸出五个手指头，“五万块，签合同，一年内供货。野猪肉不少于五千斤，狍子肉不少于三千斤，鹿肉不少于两千斤，山鸡肉不少于一千斤，其他的看你的货源，有多少要多少。”

五万块。卓全峰心里一跳，但脸上没露出来。他蹲在灶台边，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刘老板，五万块可以，但价格得按我的来。”

“你说。”刘老板也把烟掐灭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野猪肉一块二一斤，狍子肉一块五一斤，鹿肉两块一斤，山鸡肉一块一斤。熊掌、鹿茸、熊胆、虎骨，按市场价走，随行就市。”卓全峰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说，“我保证给你的是野生的，不是家养的。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去林场看，可以去山里看，看我打的是不是野生的。我卓全峰在靠山屯住了三十多年，打猎打了大半辈子，不干那种以假乱真的事。”

刘老板想了想，“野猪肉一块二行，狍子肉一块五行，鹿肉两块钱行，山鸡肉一块行。熊掌、鹿茸、熊胆、虎骨按市场价走，随行就市。但你要保证，货要新鲜，不能是冻的，不能是死的，不能是有病的。我店里做的是高档菜，客人嘴刁得很，不新鲜的他们一吃就吃出来了，下次就不来了。”

“放心。”卓全峰站起来，从厨房里拿出一块新鲜的野猪肉，放在案板上，“刘老板，你看看这块肉，今天早上打的，还热乎着呢。”他用刀切了一片，递给刘老板，“你尝尝。”

刘老板接过肉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好肉。有嚼劲，不柴，不腻，比家猪肉香多了。”他又嚼了嚼，“卓老板，你的货我放心。咱签合同吧。”

刘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合同，一式两份，打印好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条款清晰，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付款方式，一条一条的，写得清清楚楚。卓全峰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有坑。他以前吃过合同的亏，跟人合伙做生意，合同没看清楚，被人坑了好几百块。从那以后，他再签合同，一个字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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