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山坡上的老太太(1 / 1)

我叫阿强,东北人,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那会儿我上初中,去网吧是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最要紧的事。网吧在县城里,离我家走路十五分钟,放学或者周末,只要兜里能凑够两块钱,准往那儿跑。

那年秋天的一个星期五,我爸妈临时去亲戚家了,家里就剩我一个。我提前约了俩死党——一个外号叫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另一个叫大磊,一米八多,二百来斤,在班里没人敢惹他。我们约好了,今晚玩个痛快。

下午五点多,我们仨在村口碰头,一路小跑进了那家网吧。网吧不大,二十来台机器,屏幕冒着蓝幽幽的光,空气里全是烟味和泡面味。老板认识我们,收了钱,指了指角落里的三台机子。我们坐下,打开游戏,世界瞬间就安静了。键盘噼里啪啦响,耳机里枪声、技能声、队友的喊叫声混在一起,我们仨谁也没空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一个技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正打着一个副本,屏幕忽然一黑。整间网吧暗得像被扣了口锅,连烟头的红光都看不见了。有人骂了一句,接着骂声连成一片。老板打着手电筒跑出来,说是总闸跳了,正找人修。等了十几分钟还没来电,我们仨只好灰溜溜地出了网吧。

站在门外头,路灯昏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猴子搓着手说:“这才十一点半,回家也没事干,要不买点吃的去我家看鬼片?”大磊说行。猴子又说:“路上先拐个弯,上那个山坡瞅瞅去,听说那上头有个真人CS基地,可能有打彩弹的枪能捡个便宜啥的……”

他说的山坡我知道,在回村的路上,平时白天经过都能看见一片乱坟头子,晚上黑乎乎的根本没人去。我说那地方有啥可看的?大磊也说算了,这大半夜的。猴子却嘿嘿一笑:“怎么?怕了啊?那山坡上是有坟头怎么的?你俩不敢去?”他这话一出口,我脑子一热:“坟头怎么了?走,谁不去谁孙子。”

大磊没说话,默默地跟了上来。

山坡上的小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边全是齐腰高的野草和荆棘,裤子被刮得呲啦呲啦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靠我们仨手里的小手电照着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影。那人影不大,驼着背,头发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像是个老太太。

我们仨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大磊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电筒晃了一下,那个影子清清楚楚——一个老太太,站在路边,身后立着一座坟。坟头是新堆的,土还是湿的,上边插着一根白色的招魂幡,坟前散着些纸钱,有的被风吹到了老太太脚边。

我们仨谁也没说话。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啊”了一声,我们仨同时转身,拔腿就跑。山路坑坑洼洼的,跑了几步就有人摔了,爬起来接着跑。我回头看了一下——那老太太在追我们。她驼着背,白头发在风里飘着,跑得却不慢,步子又碎又急,像脚底下装了弹簧。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追三个初中生,追得我们连气都喘不匀。

我们冲下山坡,冲进县城空荡荡的街道,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猴子边跑边喊:“往男厕所跑!她总不能追进来吧!”

学校旁边有个老公共厕所,白天上学时我们经常去,熟门熟路。我们冲进男厕所,三个人挤进最里面一个隔间,反手把门插上了。厕所里又黑又臭,一股陈年的尿骚味直冲脑门。我们仨挤在一起,谁也不敢出声,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震得耳朵发麻。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一双脚拖在地上慢慢走,从厕所门口一步一步地迈进来。那脚步停在第一个隔间前,停了两三秒,然后是“吱呀”一声,隔间的门被推开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像一把锯子慢慢往我脖子上靠。

终于,脚步声停在了我们隔间门口。

门板被推了一下,纹丝不动。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那一下比一下重,重得不像是一个老太太的手。我死死攥着门把手,大磊和猴子也攥着,我们仨的手指头都掐进彼此的肉里了,谁也没松手。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又哑又干,像是嗓子里塞了把沙子:“你们……家住哪儿?家里有几口人?爸妈叫啥?”

我头皮发麻。不是骂我们,不是吓唬我们,是问这个。问我们住哪儿,家里有谁,叫什么名。这是要干什么?我们仨谁也没回答,连呼吸都屏住了。门外又推了几下门,力气越来越大,整个隔间的门都在晃。但门没开。

然后她不推了。安静了几秒,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走远了,出了厕所,没动静了。

我们等了好久,久到腿都麻了。猴子低声说:“我数一二三,咱冲出去,直接往家跑,谁也别回头。”他数到三,大磊一脚踹开门,我们仨跟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厕所外面什么都没有,路灯昏黄,街道空荡荡的。我们一口气跑回村里,跑进我家院子,把门反锁上,才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着。第二天猴子才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发现没?推门的时候,门是往里面开的。”我们都愣住了。公厕的隔间门,是从外面往里拉的。我们拼命往里面拉,她拼命往外面推,门当然是打不开的。可她要是人的话,她应该拉门才对。

那个问我们住哪儿的声音,那个像沙子磨铁皮一样又哑又干的声音,到现在我想起来后背还发凉。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那天晚上到底想干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晚上走过那条山路。每次路过那个山坡,我都会加快脚步,低着头,不看那边一眼。坟还在不在那里,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问题,回答了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