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一大早,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苏无名出了楚州城,往钵池山方向走。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满山的积雪亮得晃眼。山路上的雪没过脚踝,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李元芳在前头牵马,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稳。
钵池山不高,从山脚往上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腰。山神庙建在一块平地上,庙门朝南,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写着“山神庙”三个字,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庙门口守着两个楚州府的差役,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看见蔡孝德领着一行人上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蔡孝德上前推开庙门。庙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从门口涌进来的一线天光照在正殿的供桌上。供桌上供的不是山神,是空的——那尊山神像面朝下趴在地上,离供桌大约三步远,姿势像是在磕头。地面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供桌一直延伸到神像现在的位置,划痕很深,青砖表面被磨出了一道发白的沟。神像是一整块青石雕的,少说有七八百斤重,一个人不可能搬得动。
“蔡大人,你上次来的时候,拖痕就在这里?”
蔡孝德点头。“就在这里。下官刚看到的时候也纳闷——这石像七八百斤重,谁能把它从供桌上搬下来?而且拖痕只有一道,方向是从供桌往门口,说明石像不是被人从外面拖进来的,而是被人从供桌上拖下来的。”
狄仁杰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拖痕边缘的青砖粉末。粉末是干的,砖面上没有撬棍的印子。他走到神像后面,蹲下来看神像背上刻着的那行字。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入石三分,用的是馆阁体——“腊月初八,钟鸣三声。欠债还债,欠命还命。”
笔迹端正,横平竖直,和裴明远绝笔信上的馆阁体一模一样,和郑有禄藏在豳州鼓楼里的那两封信上的字迹也一模一样。可裴明远已经死了,郑有禄也失踪了十几年。刻字的人不是他们。
“蔡大人,请叫几个差役把神像翻过来。”
蔡孝德连忙招呼门口守着的两个差役,又让李元芳搭了把手。四个人合力用撬棍撬了半天,石像纹丝不动。最后还是李元芳叫来了山下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七八个人抬的抬撬的撬,总算把石像翻了个面。石像底部贴着地面的一面是平的,正中央凿了一个碗口大的圆孔,孔里嵌着一口钟——不是悬在钟楼上的那种大铜钟,而是一口极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青铜钟。钟身锈迹斑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狄仁杰把钟从石孔里抠出来,凑到门口的天光下细看。钟身上的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个一个划上去的。最上面一行刻的是——“大唐神功元年,山阳县令周正平,因私吞赈灾粮款,致太平庄百姓四百三十七人饿毙。”
他往下看,钟身上刻的全是人名——四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了年龄。最上面的名字是“王大”,年四十。往下有老人,有壮年,有孩子,有产妇。最下面一行刻着——“此钟鸣时,债主自来。”
蔡孝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周正平——就是现在的山阳县令!他在山阳做了六年县令,下官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可这钟上写的是——”
“神功元年,山阳县太平庄饿死了四百三十七个人。”狄仁杰把铜钟放在供桌上,声音压得很沉,“当时朝廷拨过赈灾粮款,可粮款没有发到太平庄。周正平是当时的山阳县令,粮款是被他私吞的。”
“四百三十七条命——这桩案子要是坐实了,周正平够杀十回头。”蔡孝德的声音有些发抖,“可这口钟是谁放进石像底下的?周正平自己不可能放,他私吞粮款的事要瞒都来不及。而且这石像七八百斤重,凿出孔、放进钟、再把石像翻过来放在供桌上——这至少要好几个人才能办到。”
“凿孔放进钟是在修庙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狄仁杰指了指石像底部的圆孔边缘,“你看,孔壁上有凿痕,凿痕里嵌着的石粉和石像本身的石粉颜色不同——这孔是旧凿的,不是最近才凿的。凿孔的人是当年修庙的工匠,在石像安放进庙之前就已经把钟嵌进去了。钟身上的字也是旧刻——铜锈和刻痕融为一体,至少十几年了。可拖痕是新的,石像背上的字也是新的。有人算好了时间,腊月初八那天夜里爬到庙里,把石像从供桌上拖下来,翻过来,在背上刻了这行字。然后敲响了钟——不是这口小钟,是另一口大钟。那口大钟在庙底下的地宫里。”
蔡孝德的脸色彻底变了。“庙底下有地宫?”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地面上的青砖。青砖发出沉闷的咚声——不是实心的声音,而是有空鼓的回响。他从李元芳手里接过撬棍,沿地砖缝隙撬开了一块青砖。砖下面是一层夯土,夯土下面是空的。他把撬棍往下一戳,土塌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陈年的腐木味和铜锈味混合着从洞口涌上来,浓烈而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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