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为何叹气?”
李元芳推门而入,将腰间佩刀搁在案旁,见狄仁杰仍盯着那份益州急报出神,忍不住问了一句。
“石敢自承其罪,假冒陈敬宗之名签字放粮,又在枯井中为自己立下替身,这份心性,非常人所能及。”狄仁杰将公文放下,指尖轻点案面,“但他当时不过二十出头,押粮官的身份也是临时的,为何能对益州府库房的文书流程如此熟悉?他签下‘陈敬宗’三字时,笔势虽有左撇子的悍厉,但字形结构却与益州府库存档中陈敬宗的亲笔签名分毫不差。他必定见过陈敬宗的真迹,而且不止一次。”
李元芳拿起那张签单的誊本,借着灯光细看。
“见过真迹倒不难——他押粮到益州,交接文书上肯定有库房官员的签收字样。可他一个杭州来的押粮官,和益州府录事参军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有机会反复研究陈敬宗的签名?”
“你问到点子上了。文书签名通常只是一挥而就,字迹潦草,旁人扫一眼也就过去了。可石敢誊抄的签名却一笔不差,连收笔处陈敬宗特有的微微往左下方拖曳的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这不是偶然看过一次就能记住的——他手头必有陈敬宗亲笔所写的底稿,且反复临摹过许多遍。谁会给他这样的底稿?谁又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苏无名闻言,不等狄仁杰吩咐便已转身去了档案房。他翻遍了天册年间益州府的人事旧档,直到夜深人静时才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匆匆回来,脸色因兴奋而微微发红。
“查到了。天册二年,益州府库房有一名书吏,负责所有出入库文书的誊抄归档。此人姓陈——陈婉。”
“女子?”
“是。她是陈敬宗之女。”苏无名将册子翻开摊在桌上,“陈敬宗兄弟二人失踪后,陈氏家族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入官婢。陈婉时年十六,因写得一手好字,被破例留在益州府库房做誊抄书吏,戴罪当差。她每日的工作就是誊抄库房文书——每一份出库单、入库单、交接单都要经她的手抄写三份,分存库房、府衙和转运使处。石敢押粮到益州时,交接文书的誊抄人正是陈婉。那三个月里,所有与那批赈灾粮款相关的文书,誊抄人一栏全签着她的名字。”
“十六岁的官婢,戴罪之身,在抄写文书时看到父亲的名字反复出现在案卷中,看到侵吞粮款的数目一笔一笔记在纸上。她得有多大的定力,才能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抄完。”
狄仁杰想象着那间昏暗的库房,一个少女端坐案前,手腕悬空,一笔一画地将生父的罪状誊抄在官牒之上。她不逃不避,甘愿留在最屈辱的位置上,等一个人。
“石敢到益州后,交接文书必先经陈婉之手誊抄,再呈交库房主管签收。陈婉看到了石敢带来的杭州府公文,也看到了石敢在签收单上留下的左撇子笔迹。她父亲是侵吞粮款的贪官,而石敢是她父亲所有罪状的记录者——她一定第一时间就认出了石敢的手法和身份。但她没有举报,没有声张,反而在石敢滞留益州的那几个月里,亲手将陈敬宗历年亲笔签署的文书底稿一件一件整理出来,交给了他。那些底稿正是石敢模仿陈敬宗签名所需的蓝本。”
李元芳听到此处,眉头皱起。
“可陈婉是陈敬宗的亲生女儿,她为什么要帮一个来杀她父亲的人?”
“因为她父亲侵吞赈灾粮款致数千灾民饿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在库房里誊抄了太多文书,每一笔侵吞的数目都从她笔下流过。她的笔在抄写父亲的罪状,她的心也在审判父亲。她自己下不了手杀父,但她可以帮那个来杀他父亲的人——帮他把刀磨得更利一些,帮他把签名写得毫无破绽。石敢在益州以陈敬宗之名放粮,是陈婉替他铺的路;石敢在枯井中以木桩贯喉的方式为自己立下替身,也是陈婉替他备的炭。那口井里的每一块炭,都沾过陈婉的手。”
狄仁杰说到此处,忽然停顿了一下。
“石敢离开益州后,陈婉去了哪里?”
“她的记录从天册三年起就从益州府库房名册上消失了。”苏无名翻了翻册子,“没有调任记录,没有死亡记录,也没有流放记录。就好像世间从未有过这个人。”
“她不是消失了,她是跟着石敢走了。石敢在益州欠下了她的债——她帮他收了她父亲的罪,他就要替她找一个能赎罪的地方。他把陈婉带到了杭州,安置在钱塘江边渡口的石碑铺子里。石敢那间铺子从不收徒,可他收了钟大柱——钟大柱说他师父独居了一辈子,从没有人上门说过亲事,可他说有一个女人每年清明都来铺子里坐一会儿。那个女人替他洗碑、磨墨、擦凿子,天亮前来,天黑后走,从不留宿。不是不留宿——是不能留宿。她是陈敬宗之女,是戴罪之身。石敢铺子里每一块靛蓝土布上的左手绣字都是陈婉绣的。陈婉的针脚比石敢细密太多,她十六岁在库房里抄了三年文书,手指关节比常人更灵活,拿绣针比拿毛笔更稳。石敢死后,陈婉接过了他的凿子和针线,继续刻那些没有刻完的碑。碑上那个‘陈’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弧度是她刻的——不是韩翃在握她的手,是她在握韩翃的手。她是韩翃第一个师父,韩翃的收笔上挑就是跟她学的。她比石敢更早,比裴明远更早,比所有人更早。她才是真正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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