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小棋士(1 / 1)

烂柯山的晨雾还没散,狄仁杰已坐在衢州府衙后堂,面前摆着那只从烂柯观带回来的石匣。蜡封完好,匣底温国手的绝笔字迹瘦硬,收笔处平收——和青石沟老石匠的手法如出一辙。

“大人,这石匣里到底装着什么?”李元芳把腰刀解下来搁在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温国手晚年封棋的真相。”狄仁杰没有拆封,只是把石匣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遍,“他把自己关在石洞里对着四劫循环推演了整整一年,出山之后把古棋送到烂柯观,把这个石匣交给第一任观主。他说谁能同时解开两局残局,谁就能拿走石匣。他自己解不开长生劫,所以他自己没有资格打开这个匣子。”

陆敬修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从衢州棋院调来的旧档。他把旧档摊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名字让狄仁杰看。

“狄公,下官查了衢州棋院历年的童试记录。温国手去世后,温家在衢州棋界销声匿迹了好几代人,直到去年——去年衢州棋院童试,有个十一岁的孩子考了第一。这孩子姓温,叫温小石。”

“温小石。”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温国手的后人?”

“正是。温国手的曾孙。这孩子下棋的路数和温国手如出一辙——擅长劫争,尤其擅长处理打劫的复杂局面。去年童试之后,吴攸亲自收他做了入室弟子,逢人便说这孩子天分不在温国手之下。可是三个月前,温小石忽然从衢州棋院退学了。吴攸死前最后几天,有人看见他在棋院门口等温小石,等了很久,温小石没有来。”

狄仁杰把石匣放下,让陆敬修带他去温小石家。温家在衢州城南一条窄巷子里,是一栋两进的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温宅”两个字的木牌。开门的是温小石的母亲,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陆敬修说明来意,她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门口。

“小石在后院。”

后院不大,青石板地面,院角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坐着一个少年,面前摆着一张旧棋枰,枰上放着几颗黑白石子。他正对着棋盘发呆,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因为棋盘对面没有人。和吴攸、郑闵死前面摆的残局如出一辙。

“这局棋是谁陪你下的?”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

温小石抬起头看了狄仁杰一眼。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反复打磨之后才会有的光。“没有人陪我下。我在等师父。师父说我只要每天都摆这局棋,总有一天能等到能解开它的人。”

“你师父是吴攸?”

“吴攸是我在棋院的师父。我说的师父不是他。我的棋不是我爹教的,也不是吴攸教的。我六岁那年,有个人在后门巷子里摆了个棋摊,我放学路过时蹲在旁边看,他让我坐下陪他下一局。我连输了好几盘,从那以后每天放学都去找他下棋。他在巷子里摆棋摊摆了两个月,教了我很多东西,然后忽然消失了。临走前他留给我一本手抄的棋谱,棋谱封面上写着‘长生劫’三个字。棋谱里只有一局棋,就是这一局——长生劫。我照着棋谱打了几年谱,始终解不开,因为我手里只有这一本棋谱,没有另一本。那人在棋谱最后一页注了一行字——‘此劫非一人可解,需合二人之力。四劫循环与长生劫互为表里,各解一局,合则双活。’”

狄仁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从不告诉我,我也不问。他左手少一根手指——不是大拇指,是食指,齐根断的。他握棋子的手势很奇怪,用拇指和中指夹棋子,食指的位置空着,可我从来不敢问他的手指是怎么断的。他消失之后我去巷子里找过他好多次,再也没有找到过。直到今年有人开始杀棋手,我才知道他也来了。他偷了烂柯观的古棋,偷了衢州府衙的《烂柯弈谱》,是因为他知道温国手把一生棋艺都融进了这两局残棋里。他不能让吴攸和郑闵解开——他们要是解开了,石匣就不是温家的了。他在保护我,用他自己的方式。”

狄仁杰把石匣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棋盘上。“这只石匣是你曾祖留给能同时解开两局残局的人的。你师父教你的长生劫只是半局,另半局四劫循环在古棋的另一面。你能解开长生劫吗?”

温小石低头看着棋盘,把手里那颗悬了很久的黑子轻轻放在枰上。啪的一声脆响,那颗黑子落在一个看似完全不可能的位置——不是长生劫任何变着里的应手,是把整个长生劫的棋形往旁边挪了一路,和四劫循环的起始手筋叠在了一起。他把两局残局揉成了一局,不是先后解,而是同时下。两个残局不再是两局棋,而是一局棋的两面。他在自己脑子里同时下两局棋,左右手各执一局,就像当年温国手在石洞里对着石壁推演四劫循环一样——只不过温国手是用一只手下一局,他是用两只手同时下两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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