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那半块靛蓝土布和画着凿子的旧信一并收进袖中,转身对韩其昌说:“去邢州。太子冼马府废墟里的那块碑,我要亲眼看看。”
从魏州到邢州快马只需一日。狄仁杰和李元芳在次日正午进了邢州城。邢州比魏州更小,城墙低矮,街上行人稀疏。邢州知府姓周,叫周世安,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中年人,圆脸小眼,说话细声细气。他听说狄仁杰要查太子冼马府旧案,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狄公,那座废墟在邢州城外好些年了,本地人都不敢靠近。去年有个樵夫在废墟里捡到一块刻了字的残碑,拿回村里给私塾先生看,私塾先生念了碑上的诗,吓得把碑扔进了井里。狄公要是想看那块碑,下官让人去井里捞。”
狄仁杰说不必捞。碑上的诗他已经知道了——前半首是薛敬业写的咏园诗,后半首是收债人续的判决书。他要看的是废墟本身,看那座园子着火之前的样子。
周世安派人从府衙旧档中翻出一卷发黄的图册,是前朝邢州四色园的营造图纸。狄仁杰将图纸摊在桌上,红袖、绿衣、玉阶、金井四座建筑的布局一目了然——红袖在东,绿衣在南,玉阶在西,金井在北。四座建筑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院中央是一座人工湖,湖心有一座亭子。图纸空白处用极小的字注着——“薛敬业为四色园题诗一首,诗未成,园已焚。”
“这行注是谁写的?”狄仁杰指着图纸空白处问。
周世安凑过来看了看。“这笔迹像是前朝邢州府一位老书吏的手笔,老书吏在邢州府待了大半辈子,前朝亡后辞官回乡,早就过世了。他有个孙子现在还在邢州,叫何平,在城南开了间纸扎铺子。”
狄仁杰出了府衙直奔城南。何记纸扎铺在一条窄巷子尽头,门面只有一扇门板那么宽,铺子里堆满了纸人纸马。何平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削汉子,听完狄仁杰道明来意,他从里屋捧出一只旧木箱放在柜台上。
“我爷爷临死前把这只箱子交给我,说里面是四色园的旧物。他说他替薛敬业誊抄过那半首诗,诗是薛敬业在四色园湖心亭喝酒时写的,那天晚上他在旁边磨墨。诗只写了四句,窗外忽然起了火光。薛敬业扔下笔就跑,他收拾纸砚时看见火是从红袖楼烧起来的,火里有人影——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他吓懵了,抱起纸砚也跟着跑出去。跑到街对面时回头看了一眼,红袖楼已经塌了,绿衣楼的窗户里全是火,玉阶上的白露被火光映得通红,金井里的梧桐叶一片一片飞出来,像烧着的蝴蝶。他这辈子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晚上他看见了什么——直到前几年,有个蒙面女人来纸扎铺找他,说她知道我爷爷是邢州大火最后一个目击者。她问大火烧起来时薛敬业站在哪里,我爷爷告诉她薛敬业站在街对面,一直站到火灭了才走。那女人又问街上还有谁,我爷爷说还有一个小孩,趴在更远的巷口,也在看火。那女人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靛蓝色的布放在柜台上,说这个给你,你爷爷替薛敬业收了他的罪,这块布替他还了。”
狄仁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那块布还在吗?”
何平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面上绣着半个没绣完的字——“冼”。和薛敬业掌心那块如出一辙。他把布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极小的字,针脚粗犷悍厉,收笔处斜斜往下拖——“何平之祖,大火目击者。不救火,不报官,替薛敬业守密数十年。今密已破,债已清。”落款处没有画凿子,没有画塔,也没有画灯笼,只绣了一滴眼泪。
狄仁杰忽然问何平的祖父去世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孩子——一个趴在更远的巷口、也在看火的小孩。何平想了很久,说爷爷临死前几天忽然从昏迷中醒过来,抓住他的手反复念叨一句话——“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眼睛。他趴在巷口,火光照在他脸上,他不哭,也不跑。他看着火,也看着薛敬业。他不是吓傻了,他在记——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他一定回来过。他一定在废墟里找到了那块碑。”爷爷临死前一直重复“那个孩子”四个字,重复了很久,直到咽气。
“那个孩子就是续诗的人。他趴在巷口看着大火烧起来,看着薛敬业站在街对面一动不动,看着你爷爷抱着纸砚从火场里跑出来。他记住了每个人的脸,然后用了数十年去学石敢的凿子、陈婉的针法、释月的拖痕。他不是任何人的传人,他是所有收债人手法唯一的目击者。他趴在巷口看火时还是个孩子,被收债人发现,教会了他所有手法。他不替任何人收债,只替那十二条人命。薛敬业是他唯一的目标。”狄仁杰将何家的土布叠好收进袖子里,“现在他续完了那首诗,收完了这笔债,该走了。可他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废墟里。他留的不是诗,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他出了纸扎铺,带着李元芳直奔城外的太子冼马府废墟。废墟在邢州城外一座矮坡上,三面环山,只剩几截烧焦的残墙和遍地碎瓦。几棵被火烧过的老槐树还立着,树干上刻着极浅的小字,收笔处平收——是续诗之人用石敢的手法刻下的名单。每棵树上都刻着几个名字,依次是红袖楼、绿衣楼、玉阶、金井,最后是那十二条人命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刻了一滴眼泪。
李元芳在废墟最深处湖心亭的位置找到了一口枯井,井底有块残碑,碑上刻着完整的诗,前四句是薛敬业的咏园诗,后四句是续诗。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刻了一把凿子——和石敢木箱上的图案如出一辙。狄仁杰把碑翻过来,背面刻着最后一行小字:“吾名冼,太子冼马府遗孤。火起时年七岁,趴于巷口,目击一切。薛敬业隔岸观火,吾隔岸观其观火。今日火灭,吾心亦灭。此碑留予狄公,永为证。”落款处没有凿子,没有眼泪,只有一颗小小的黑子,落在天元。温不言把天元让给了他——温不言在黑子旁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不言非不言,待子落天元。你来了,天元是你的。”
狄仁杰把石碑从井底挖出来带回邢州府衙,让周世安将它立在大堂正中央,碑文朝外,让每一个进府衙的人都能看到这半首咏园诗和续诗背后的十二条人命。他则在卷宗封面上添了最后一行字:“冼,太子冼马府遗孤。一生只收一债,收完即去,不知所踪。此案不以凶手结,以证词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