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天热得像蒸笼。大理寺后院的树叶子都蔫了,垂头丧气地挂着。小月提了一桶水,一瓢一瓢地浇,水泼下去,哧的一声,冒一股白气,叶子还是蔫着。刘小乙站在旁边,帮她提水,两人都热得满头汗,谁也不说话。
狄仁杰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看不进去。天太热了,字都在纸上晃。如燕端了一碗酸梅汤来,他喝了一口,酸酸凉凉的,舒服了些。
“叔父,这么热的天,您就别出去了。”
狄仁杰放下碗。“不出去。这么热的天,哪儿也不去。”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无名小跑着进来,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衣裳前襟都湿了。
“狄公,出事了。”
狄仁杰放下碗。“什么事?”
“城东,永安渠里,捞上来一个人。”
“淹死的?”
苏无名摇头。“没有头。”
狄仁杰站起身。
永安渠在城东,是从城南引水入城的一条渠,水不深,也不急。两岸住着不少人家,平时有人洗衣淘米,孩子们夏天也爱在水里玩。今天一早,一个淘米的老太太发现渠里漂着个东西,起初以为是条死狗,捞上来一看,是个人,没有头。
狄仁杰赶到的时候,渠边已经围了不少人。长安县的差役拦着不让靠近,几个胆大的还在探头探脑。尸体被抬到岸上,用一块白布盖着,渠边的泥地上还有一摊水渍,混着暗红色的东西。
狄仁杰掀开白布。是个男人,看身形四十来岁,中等个子,偏瘦。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已经泡得发胀,衣襟敞开,露出白花花的肚皮。没有头。颈子被齐崭崭地切断,刀口很平整,不像是用锯子,倒像是一刀砍下来的。脖子上的皮肉翻卷着,泡在水里发了白,看不见血色。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道切口。骨头断得很齐,是利刃,而且力气很大,一刀就砍断了。不是寻常的菜刀,是斩骨刀,或者……是某种长刀。
“谁发现的?”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探出头来,脸白得像纸。“是……是我。我来淘米,看见渠里漂着个东西,以为是条死狗,就叫了人。捞上来一看,是个人,没有头……”
“你认识他吗?”
老太太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狄仁杰又问了几个人,都不认识。这个人,不是这附近的住户。他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还是被人扔在这儿的?渠水不急,从上游漂下来,不会太远。可他的头呢?被人砍了,扔到哪儿去了?
“元芳。”
李元芳凑过来。“大人?”
“沿着渠往上走,看看有没有血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又看了看那具尸体。衣裳是普通的粗布,灰褐色,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脚上没有鞋,脚底板很粗糙,有不少老茧,是常年走路的人。手也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干粗活的,可能是脚夫、泥瓦匠,或者种地的。
他翻了翻衣裳的口袋。左边的口袋是空的,右边的口袋里有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文钱,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两寸来长,一寸来宽,上面刻着几个字:“城南,张家庄,张老实。”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城南张家庄,张老实。是这个人吗?木牌上的字刻得很粗糙,像是自己用刀刻的。这是他的身份牌。有些乡下人不识字,怕死了没人认领,就刻个木牌带在身上。这个人,就是张老实。
“苏无名,去城南张家庄查查,有没有一个叫张老实的人。多大年纪,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出的门。”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渠边,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太阳晒着,尸体的皮肤开始发黑了,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臭,是一种甜腻腻的、让人恶心的味道。他把白布盖上,转身走到渠边,看着那渠水。
水不深,能看到底。底下是淤泥和水草,还有一些碎瓦片、烂菜叶。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在太阳底下泛着彩色。一个没有头的人,漂在这里。谁杀了他?为什么砍掉他的头?头在哪儿?
李元芳回来了。“大人,上游三里处,有个水闸。水闸下面有一摊血,还有拖拽的痕迹。”
“走。”
三里路不远,沿着渠边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水闸是石头砌的,年头不短了,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水从闸口流下去,哗哗的,溅起一片白沫。闸口下面的石头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是血,已经干了,苍蝇围着转。
李元芳指着闸口上面的石台。“大人,看这儿。”
石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台子边缘一直延伸到水边。痕迹很粗,像是拖着什么重物。石台边缘还有几滴血,也是干的。
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痕迹。拖痕是湿的,不是干的,说明拖东西的时候,那东西是湿的。什么湿的?尸体。有人在这里杀了人,砍了头,把尸体拖到水边,推了下去。尸体顺着水漂到下游三里处,被老太太捞了上来。那他的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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