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索托最后一批政府军在布达布提以北的河谷地带被截住的时候,天色刚刚开始变暗,山脊线在夕阳中呈现出一道深紫色的剪影,河谷底部的灌木丛在光线中逐渐失去细节。那些士兵已经连续行军了两天,食物已经耗尽,弹药也所剩不多。领头的军官带着一群疲惫不堪的士兵沿着河道向上游方向缓慢移动,他们试图通过一段较为平缓的坡道翻越山脊,进入一片尚未被南部战区完全控制的区域。但当他们接近坡道底部时,两侧的缓坡上同时出现了装甲车的轮廓,车身在暮色中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炮塔的朝向已经锁定了河谷底部的通道。军官在一个短促的停顿后下达了放下武器的指令,士兵们陆续把步枪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举起双手。有些士兵在放下枪时动作很慢,像是想要延长手中握持的那最后一段接触,一个年轻士兵的枪口触地时发出了一声不重的闷响,他没有立刻直起身来,而是在原地蹲了一会儿,手掌还贴着枪管的侧面。装甲车旁边的步兵开始沿着坡道向下移动,他们的步伐不急不慢,像是一种已经反复执行过多次的流程。山坡上方,一名穿着南部战区作训服的军官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旁边的通信兵说了一句话,通信兵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在马塞卢市区,行政办公区在两周前就已经停止了运转,各个部门的门口贴着手写的告示,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内容大致是通知工作人员暂时离开岗位等待下一步安排。随着南部战区的部队逐步控制了城区的主要道路和关键节点,政府机构的运转开始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逐层停摆。最初是各部门的主管人员逐渐不再出现在办公室里,然后是中层官员开始以“了解局势”为名减少到岗时间,再后来那些仍然坚持每天来上班的基层办事员发现他们无法再获取任何有效的工作指令,文件堆在桌面上没有人签字,电话线路要么已经切断要么接通后无人应答。一名在土地登记处工作了十四年的中年职员在某个上午把柜子里存放的几摞地契档案整理好,用绳子扎成几捆,放在门口的推车上。他站在门口看了那些文件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走回空荡荡的办公室,在一张已经搬空了的桌子旁边站着,他的手心按在桌面上感受着木材表面的温度。他的同事路过门口时探头看了看,没有走进来,那个身形在门口停留了一下,“都搬走吗?”职员说,“搬走。”同事没有再多问,沿着走廊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
斯威士兰的情况与莱索托大体相似,只是时间节奏上略有差异。姆巴巴内城区的政府大楼在某个周末之后就没有再正常开放过,门口的卫兵岗亭已经空置了相当一段时间,岗亭里的电话机听筒垂落下来在风中来回摆动,偶尔碰到木制桌面发出轻微而单调的碰撞声响。行政人员逐渐离散,有人回到家乡,有人前往南非,还有人在住处等待消息。财政部大楼的地下室里存放着大量尚未销毁的旧文件,那些纸张堆放在金属档案柜里,柜门有的半开着有的已经锁死但钥匙遗失。一名曾经在财政部工作过二十多年的退休审计员在某天下午走进了那栋大楼,他穿过走廊时脚步声在空旷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推开自己以前那间办公室的门,办公桌已经被清空了,抽屉都拉开了,里面的物品已经全部被取走。他弯腰在桌腿旁边捡起一支掉落的笔,笔盖已经松动,笔尖干涸。他握着那支笔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慢慢踱出了大楼。
在各个政府机关停止运转的同时,来自生产建设兵团和南部战区的骨干人员开始逐步进入两国的行政区域,按照预先划分好的接管区域和职能分工逐级展开工作。第一批抵达马塞卢的是一个由十二人组成的工作组,穿着便服,携带简单行李和几箱办公用品,乘坐三辆越野车抵达市中心。工作组的组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肤色偏深,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清楚的边界。他在抵达的第二天就组织了一次与当地还在职的基层行政人员的见面会,见面会在市立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举行,参加者大约有三十人,坐在一排排长桌后面。组长没有使用任何扩音设备,他站在桌子前方的一张椅子上,以便后排的人能够看到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这座城市的各项服务需要尽快恢复,供水、供电、垃圾清理和基本的医疗都应该继续维持,不会因为政权更迭而中断。你们不需要对我宣誓效忠,你们只需要对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里的人尽责。”阅览室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女性举起了手,“那我们还会收到工资吗?”组长说,“会。从下周开始,按新的标准发放。”那个年轻女性放下手,没有再追问。
在斯威士兰方向,骨干人员的到达方式有些不同,他们分批在几个城镇同时展开工作,以小组为单位进入不同的政府部门,每个小组的任务都事先明确,包括清点档案、核实资产、登记人员信息等。一名来自生产建设兵团的中年妇女在姆巴巴内的税收登记处工作了一周,她每天早晨骑一辆旧自行车穿过两个街区到达那栋浅蓝色的二层小楼,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铁栏杆上。她在桌子后面坐下时通常会有几名当地职员已经在房间里等着她了,他们会把前一天整理好的文件交给她审阅,她会逐页翻看,有时候指着一列数字问一句,有时候只是看完了就把文件放回桌面,然后开始下一份。一个星期下来,她已经把本年度登记在册的工商户信息全部梳理了一遍,破损的页面做了修补,缺失的数据做了备注说明。有一个当地职员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不做完这些事会影响税收,没有税收就修不了路。”那个职员没有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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