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内。

林洛按下了控制台上的呼叫按键。

“让心理医生过去。”林洛说。

“收到。”蒋依依在面板上快速点了几下。

三十五号体验舱的房间大门滑开。

心理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进去，脚下踩着金属地板发出嗒嗒的响声。

沈佳坐在舱体边缘，双手死死抓着衣角，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掉落，砸在鞋面上。

心理医生走上前，顺手拉过旁边的一张金属靠背椅，在沈佳对面坐下。

心理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了沈佳面前。

“放宽心，不要想太多了。”心理医生说。

沈佳接住纸巾，擦掉脸上的眼泪，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咳嗽声。

“我刚才看见我爹和我娘了。”沈佳声音哑得很，“还有两个孩子，追着我叫妈妈。可我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心理医生从小挂包里拿出手记板，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沈佳的脑电波波形图。

“梦里那些画面是假的，可你脑子里感受到的热气和甜味是真的。”心理医生看着她，“现实里受了苦，去梦里歇一歇，这不是坏事。你不用逼着自己挑哪边是真的，哪边是假的。放宽心，不要想太多了，把心思搁在眼前的日子上。”

沈佳抬起头，看着心理医生的脸。

“我能再去看看他们吗？”沈佳问。

心理医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要你身体指标达标，随时能来。梦就在这儿，跑不掉。你放宽心，别想太多，跟着我做呼吸调节。”

心理医生摘下电极帽，拿过旁边的安神气雾剂，在舱内喷了两下。

沈佳吸入气雾，靠在舱壁上，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心理医生每天按时来到房间，亲自辅导沈佳。

心理医生带着她做神经放松训练，教她怎么区分现实的金属墙壁和梦里的木头桌子。

沈佳听着心理医生的辅导，按时吃药，按时合眼睡觉。

经过一段时间调节，沈佳变得很好了。

她不再坐在体验舱里发呆大哭，也不再抓着自己的头发喊爹喊娘。

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她顺着通道走回自己的底层宿舍，洗干净脸上的脏污，躺在破旧的铁床上。

她不再把梦境和现实搅混在一起。

她心里清清楚楚，睁开眼的时候，她是基地底层保洁员沈佳，手里拿着扫把扫灰尘；闭上眼进舱的时候，她是那个有父母疼爱、有丈夫体贴、有儿女环绕的女人。

她现在就是梦境和现实相互来往。

白天在通道里扫地擦墙，她脑子里记着梦里孩子的笑声，干活手脚麻利。

到了夜里回到小屋，她闭上眼回想梦里的场景，心里安定。

中央控制室里。

蒋依依调出了沈佳最新的身体监测图谱。

主屏幕上，沈佳的精神波形不再像以前那样剧烈跳动，心率始终维持在正常范围。

“林总，沈佳的精神波形稳定下来了。”蒋依依说，“比起之前割气阀自杀的时候，她现在的精神恢复的比以前好很多了。”

程妙妙走到控制台旁边，伸手划过大屏幕上的数据栏。

屏幕上跳出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评估报告。

报告底端标着一行醒目的字体：心理风险评估维持三级。

“沈佳的评估一直是不太好。”程妙妙指着电波图，“心理科给出的结论很明确，她现在的精神平衡全靠梦境里的记忆撑着。她要是离开梦境就不行了。一旦完全切断梦境体验的权限，她的精神防线会在几天内砸碎。”

基地里的梦境体验舱不是免费设施。

电极贴片的损耗、神经传感液的注入、服务器算力的渲染，每一项都要花大量的钱。

沈佳只是一个底层保洁员，每天拿着微薄的工钱。

由于梦境价格挺贵，她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沈佳算过账，干活十天存下来的工钱，才够买一次两个小时的梦境体验。

她只能偶尔来一下。

她把工钱分成几份，大部分存起来买体验卷，小部分用来买水和干粮。

程妙妙看着大屏幕里的监控画面。

画面上，沈佳穿着干净的工作服，站在收费台前，拿出一张工卡贴在感应器上。

感应器发出嘀的一声响，扣除了上面的数额，吐出一张金属通行卡。

沈佳捏着通行卡，嘴角拉开一个弧度。

程妙妙转过头看林洛：“白天打工挣钱，隔几天来舱里体验一次，既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又能靠自己的手养活自己。程妙妙认为这挺好的，要是持续下去，还是挺不错。”

林洛站在控制台前，手掌按在台座边缘。

林洛看着画面里的沈佳走出大门。

“只能这般来。”林洛开口，“她的现实生活早就塌了，儿子没了，女儿走丢了，一身都是病。要是没有梦境的维持，沈佳可能活不下去。”

“至少她现在不寻死了。”程妙妙说。

“嗯。”林洛点点头，“只要她按时交费用，体验舱就一直给她留着。”

地下三层车间。

机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吐出大片大片的金属碎屑，落满走道。

沈佳穿着灰色的粗布工作服，手戴套袖，手里拿着扫把和铁铲，一步一步往前推。

脏水泼在地面上，她拿着拖把擦掉脏油。

白天是工作忙，没什么人。

车间里全是机器的噪音，工人们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埋头干活，没人交谈，也没人注意这个低头干活的老妇人。

沈佳喜欢这种环境。

这里没有打骂声，没有催债的声音，也没有人嘲笑她。

她干完了一排通道的活，伸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把工卡插进路边的刷卡机里。

提示音响了一声，今天的工钱打进了卡里。

沈佳看着卡上的数字一点点增加，脸上露出了笑。

天黑了。

沈佳收拾好工具，打卡下班。

她顺着金属梯子走上五楼，推开梦境体验馆的大门。

工作人员接过来她的工卡，刷掉扣费，指了指三十五号体验舱。

沈佳走过去，脱下旧外衣，躺进凹槽里。

工作人员把电极贴片贴在她的太阳穴上，透明舱盖缓缓扣下。

催眠气体喷出，沈佳闭上了眼睛。

阳光刺破迷雾。

沈佳睁开眼，她正坐在暖和的屋子里。

厨房里冒着热气，丈夫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放在木桌上。

两个孩子从院子里跑进来，跑过来拉住她的裤脚大笑。

沈佳则是很开心。

白天是工作忙，没什么人打扰，回到家还是挺好的。

她坐在饭桌旁，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夹起一块菜放进女儿碗里。

屋外阳光正好，饭菜香味留在舌尖。

在这个梦构筑的家里面，她找到了活下去的所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