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佩兰以为,自己把苏静雅教育得很好,至少发生这样的事情,应该跟家里说一声。
可她没有,反而是把亲生父母安排在招待所。
并非一天,而是五六天,她回家好几次,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那她究竟是刚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早就知道了。
想到苏静雅每次回家,表情都没有任何异常,就跟以前一样,吴佩兰就觉得心寒。
苏山眠听到这番话,神色也无比复杂,不过他更加理智,在失望的同时,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既然知道他们的住址,回头我找人问问对方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放心,我们肯定能把亲生女儿找回来。”
吴佩兰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眼泪不断地流。
苏山眠按按胀痛的太阳穴,扶着近乎崩溃的妻子坐上了公车。
中午十二点。
前进副食厂里,大生产依旧干得热火朝天。
因为昨天新闻的原因,一早上,订单就没停过。
有些是以前合作过的单位,有些是从新闻上看到了联系方式。
反正不管从哪里得到的联系方式,还是给苏记带来了好几笔订单。
他们对于苏记食品的卫生条件很认可,并且对苏曼管理工厂的理念也很有兴趣。
甚至有人参加他们的交流会,希望她可以在交流会上分享一下自己的管理经验。
苏曼这边也挺忙的,杏子都收来了,相应的产品也应该上线了。
“苏厂长,您真是太厉害了!通过新闻的发酵,咱们今天一早上的订单,就比上个月整月的还要多!”
李麦穗抱着红头账册乐呵呵地跑进来。
苏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提着钢笔利落签字,头都不抬,处变不惊。
“这是运气好,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能留住客户的还是我们的产品。食品的卫生和配比,要严格把控,绝对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苏曼一直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公司越大,这个时候越是要稳住,对细节的把控越要严格。
否则,一个大意,可能就会毁掉经营这么久的招牌和信任。
苏曼的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李麦穗身上,她顿时冷静下来。
同时心里越发佩服苏曼的定力。
说实话,今天早上来了,就不停地接电话确定订单,看到一笔笔进账,完全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李麦穗心里是骄傲的。
刚刚要不是厂长那番话,她真的会飘起来。
但厂长说得对,订单和进账只是开始,一笔合同的完成,是等到尾款交付以后。
她怎么能因为一点甜头就飘飘然呢!
苏曼不知道李麦穗的心思,也不知道另一头的报社主编办公室,已经炸开了锅。
下午三点多,苏山眠独坐办公室,桌上一杯浓茶完全凉透。
亲闺女被人换了的耻辱和愤怒交织在他心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墙边的十二寸黑白收音机和带屏幕的电视机到了转播时间。
因为这阵子是报社重点抓“外汇生产大排查”新闻的时候,为了把关报导导向,他按下开关,点亮了屏幕。
屏幕中,正是昨晚晚间新闻《大摸底:真金不怕火炼》的重播。
“下面看本台跟着稽查组突击红旗食品厂和前进副食厂的实地采访……”
画面里,工厂车间干净清朗,一头干练黑发的苏曼正站在大铁柜子前。
她没有打扮得像某些资本娇娇女,身上仅仅穿件洗得发白却规整无破洞的工装,双手捧着轻工部的批文,朝着电视台镜头侃侃而谈。
“这是调拨文件……这是公家备案的出口合约……抓好卫生,绝不给咱们厂子丢脸!”
电视机屏幕上,哪怕黑白二色不够清晰,也能清清楚楚展现那张饱满、坚决、眼神明净的脸孔。
苏山眠正准备关注最近发生的大事件的心思,在看到新闻上的人后,直接顿住。
他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画面里名叫“苏曼”的年轻女厂长。
不看不知道,一细看,苏山眠心里仿佛有一道九霄惊雷直接劈开了天灵盖!
这额头!
这笔挺不屈的下颌!
还有那双清冷自持、又带着股子刚毅风骨的杏眼!
他脑子里不可遏制地跳出一张黑白泛黄的小一寸老相片。
那是1953年春天,刚进报社做文员时,妻子吴佩兰作为工会青年尖子,站在红星广场上拍的那张先进代表留影!
几乎一模一样!
哪怕那神态比佩兰当年轻柔的模样还要冷硬独立些,可那骨相、那眉眼,跟自己妻子有七八分相似!
画面下一秒骤然跳切,变成了丰收糕点厂。
镜头怼到了烂土豆堆,还有满脸惊惶、眼窝凹陷、拉着杨厂长撒泼拉扯的苏静雅脸上。
在没有打光、毫不掩饰的高清记录下,苏静雅哪怕穿着城里最流行的确良连衣裙,那种畏缩、刻薄和自私的气质,在这一幕中尽显无疑!
那一对吊梢眉,那高耸着如同刀削的骨架,岂不就是刚刚在招待所一楼茶水间门口吵骂的“吕秋菊”年轻版?!
啪!
苏山眠连手带杯硬生生碰到了地上,粗瓷茶盘碎成了好几瓣,凉水泼了满地。
“她叫苏曼……她就是贺家老大的媳妇……苏曼!”
苏山眠双眼通红,粗气连喘,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似地起伏不定。
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洇湿了裤脚,他浑然未觉。
电视机屏幕上正在切换画面,苏曼那张端庄明艳的脸一直挥之不去。
那张跟妻子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老李!”苏山眠猛地拉开办公室的木门,朝着走廊大喊。
负责报社人事外调的老李快步跑了过来。
“主编,怎么了?”老李探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杯。
苏山眠一把关上收音机,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神色严峻异常。
“老李,交给你个紧要任务。你立刻去一趟市局户籍科,帮我查一个人的档案。”
苏山眠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
“她叫苏曼。电视上刚播的红旗食品厂的女厂长,贺家的长媳。”
“我要知道她下乡插队的地方,还有她父母的身份情况。越快越好!”
老李跟了苏山眠十几年,一听这口气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他也不废话,立马披上中山装外套,推着二八大杠就出了报社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