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军区机关大院,二号筒子楼。
三楼的王大妈家挤满了端着饭碗的邻居。
这年代,谁家能凑齐七八十块钱加上十几张极其难搞的工业券,买回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那绝对是整个筒子楼的焦点。
苏静雅手里端着半碗苞米面糊糊,也挤在人群最后面蹭电视看。
她最近被扣了工资,兜里的钱又被吕秋菊搜刮一空,连吃细粮的粮票都没了,只能厚着脸皮来邻居家凑热闹。
黑白屏幕上闪着雪花点。电视机正重播着《大摸底》。
当看到前进副食厂整洁的车间,看到苏曼拿着红头文件侃侃而谈时,苏静雅的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画面一转。
丰收糕点厂那堆发黑长芽的烂土豆直接怼在了屏幕上。
紧接着,苏静雅自己眼窝凹陷、披头散发拉扯杨厂长的画面出现。
更要命的,是贺明皓面对镜头甩开她的手,大声呵斥她“绝不包庇”。
“哎哟!这不就是静雅吗?”
王大妈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转头看戏般盯着苏静雅。
“还真是啊!平时看着穿的确良挺光鲜的,怎么能在厂里用烂土豆糊弄老百姓呢?这可是投机倒把的坏事啊!”
旁边的刘嫂子撇撇嘴,眼神里全是嘲讽。
“你没听电视里说吗?贺干事这觉悟高啊,大义灭亲呢。”
“静雅,你男人当着全市人民的面要组织查你,你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哦。”
各种鄙夷、嘲讽、看笑话的目光,刀子一样扎在苏静雅身上。
苏静雅看到苏曼的光鲜亮丽和自己的狼狈,如此强烈的对比,她情绪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现在被邻居这么说,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猛地把手里的粗瓷碗往地上一摔。
瓷碗碎裂,苞米糊糊溅了一地。
“都给我闭嘴!你们知道什么,这就是一个误会,我是被人设计的。”
苏静雅整个人发着癫,双眼通红,一把抓起桌上装满开水的搪瓷缸子。
发疯般朝着那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砸去。
“我有今天这样的下场,都是苏曼害的,她那么恶毒的人凭什么上电视!凭什么!”
王大妈眼疾手快,那可是家里的命根子!
她猛地往前一扑,一巴掌狠狠扇在苏静雅的手腕上。
搪瓷缸子偏了方向,砸在泥灰墙上,开水四溅。
“你作死啊!”
王大妈一脚把苏静雅踹开,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敢砸我家电视?这可是工业券加钱买的大件!你自己黑心肠用烂土豆坑人,被自家男人嫌弃,跑我家耍什么威风!滚出去!”
几个邻居合力,推搡着把苏静雅赶出了门外。
“砰”的一声,木门重重关上。
苏静雅跌坐在筒子楼阴冷的过道里,头发散乱,脸颊红肿。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充满了恐惧。
电视播出来了。
报社的街坊邻居肯定也看到了。
如果她回到苏家,苏山眠和吴佩兰会怎么看她?
最重要的是苏曼那张脸会不会被吴佩兰看到,他们会不会怀疑什么?
事情发展的走向越来越不可控了,她本来想要在半年时间里,把苏家掏空。
现在看来,只能加快速度了。
反正她还有贺明皓,只要有贺明皓在,她离开苏家,也不用回乡下。
北苏静雅信任的贺明皓,现在连他自己都顾不上了。
昨天那场“大摸底”,电视台的转播车跟着王科长的稽查车,不仅去了丰收糕点厂,还被有心人带偏了路线,直接冲进了南郊的两家国营老厂。
这两家厂子也是做副食的,表面效益不错,实则全靠批条倒卖物资。
车间里的卫生更是烂得流油。
电视台镜头一过,全城皆知。
今天一早,市里大领导开会,指着报纸把分管南郊轻工业的一位副局长骂了个狗血淋头。
副局长颜面扫地,回去后直接拍了桌子查源头。
一查才知道,这场轰动全市的大摸底,全是因为军区人事科一个叫贺明皓的干事,为了泄私愤找前去查封有外汇红头文件的前进副食厂,最后骑虎难下引发的!
副局长的怒火直接烧到了军区。
早上八点,贺明皓刚骑着自行车到了机关办公楼,就被两名戴着红袖章的保卫科干事直接架住。
“你们干什么!我是人事科干事!”
贺明皓奋力挣扎,蛤蟆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人事科主任黑着脸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盖下鲜红公章的文件。
“贺明皓,你太放肆了!”
主任将通报文件直接拍在贺明皓胸口。
“你为了私人恩怨,滥用职权,串通工商人员恶意扰乱创汇单位生产。甚至还带偏电视台,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主任语气严厉,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经组织研究决定,给予你严重警告处分,撤销干部编制,直接开除公职!”
“限你今天下午五点前,腾出家属院的住房,从哪来的回哪去!”
开除公职!
这四个字震碎了贺明皓所有的骄傲。
没有了铁饭碗,没有了干部身份,背着这种处分,以后在城里连扫大街的工作都找不着!
贺明皓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水泥地上。
他本想把苏曼踩在脚底,结果不仅把自己送进了深渊,连带把靠山全都得罪光了。
傍晚,落日的余晖将京市的街道染成一片橘红。
苏静雅在筒子楼里被王大妈轰出来后,找了个公共水龙头洗了把脸,用力搓掉了脸上的灰土,又把被扯皱的大红色连衣裙使劲抻了抻。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杨厂长把烂土豆的黑锅全甩给了她,厂里不仅扣了她所有的工资,还要她赔偿损失。
吕秋菊那个吸血鬼又把她最后的几张大团结和工业券全都搜刮干净。
现在,她只剩下苏家这根救命稻草了。
强忍着脸颊的酸痛,苏静雅坐电车来到了机关家属大院。
熟门熟路地上到二楼,她掏出钥匙“吧嗒”一声扭开了门锁。
屋里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
苏山眠和吴佩兰正端坐在沙发上,客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结了冰,茶几上的搪瓷缸子早就没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