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我回来了。”
苏静雅努力挤出往日那副乖巧温婉的笑脸，熟练地换上拖鞋，亲昵地走上前，习惯性地想要去搂吴佩兰的胳膊。
吴佩兰身子猛地一僵，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她的手。
以前没多想，现在知道真相后，看着眼前这张酷似那农村泼妇吕秋菊的高颧骨和吊梢眉，吴佩兰的心口就像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来回拉扯。
“静雅，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明皓呢？”
苏山眠端起冷透的茶缸，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苏静雅心里急着要钱，根本没察觉出两人的异样。
她顺势在茶几旁的小马扎上坐下，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爸，明皓单位最近忙，抽不开身。妈，我最近那技术员的工作……出了点岔子。”
“厂长糊涂，进错了一批土豆，非要扣我的钱补窟窿。”
苏静雅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吴佩兰的脸色。
要是放在以前，只要她一委屈，吴佩兰肯定心疼得连声安慰，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进里屋，拿粮票拿大团结给她。
可今天，苏静雅试探着开口。
“妈，您看您和爸那压箱底的折子，能不能先借我几百块钱周转一下？等明皓提了干，我保准加倍孝敬您……”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吴佩兰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望与疏离。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个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心里只有钱和票证。
“那存折里的钱，是留着我和你爸防老的。”
“你的事，既然已经嫁了人，就该让贺明皓去想办法。苏家不是给你们两口子兜底的钱庄。”
吴佩兰的语气生硬得没有半点温度。
苏静雅彻底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母亲，居然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她不死心地咬了咬牙，又把主意打到了别处。
“那……实在不行，爸书房里那对清朝的青花瓷瓶，借我拿去黑市换点钱也成啊，就当是我提前拿了嫁妆……”
“行了！”苏山眠“砰”地一声将茶缸重重砸在茶几上，声音严厉。
“贺明皓在电视上大义灭亲、你跟杨厂长互相攀咬的事，全京市的人都看到了！”
“丢人现眼！你们两口子自己造的孽，自己去还！那瓷瓶是公家登记备案的东西，谁敢动？”
直接下逐客令！
苏山眠站起身，背过手冷冷道：“天晚了，你回去吧，以后没事少往娘家跑。”
苏静雅脸色煞白，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悻悻地站起身退了出去。
走在机关大院的林荫道上，苏静雅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
不对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她的记忆里，那道隐隐约约的声音明明告诉过她。
苏家老两口会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就算贺明皓出了事，苏家也会动用所有关系帮他摆平。
最后更是心甘情愿把大院的房子、古董存折全都交到她手里，让她和贺明皓风风光光地成为万元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肯定是老两口年纪大了，脑子进水糊涂了。”
苏静雅在心里恶狠狠地嘀咕着。
“等我熬过这阵子，把你们的家底全骗到手，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们死活！”
回到二号筒子楼。
苏静雅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和酒气。
屋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得掉在地上，衣柜里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贺明皓双眼猩红，满嘴酒气，正发了疯似的把被褥、衣服和洗脸盆往两个大蛇皮袋里死命塞。
“明皓，你干嘛呢？大晚上的收拾什么东西？”
苏静雅心里一突，上前想去拉他。
“滚开！”贺明皓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猛地一把推开苏静雅，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收拾东西？老子在收拾滚蛋的行李！我被组织开除了！干部编制没了！严重警告处分！这单位的福利房保卫科限我今天必须腾出来！这下你满意了？！”
苏静雅如遭雷击，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脑子里轰鸣作响。
“开除了？怎么可能……你不是干事吗？你认识那么多领导……”
“领导？现在谁他妈见了我都躲着走！”贺明皓气得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搪瓷盆，脸部肌肉扭曲。
“要不是为了帮你出气，去查苏曼那个贱人，老子怎么会招惹上电视台！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两人在逼仄的筒子楼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扭打在了一起。
但这改变不了被扫地出门的命运。
半小时后。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人提着破旧的网兜和蛇皮袋，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保卫科的干事监督着赶出了二号筒子楼。
身上没钱，粮票也没了，连去国营招待所都住不起。
贺明皓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苏静雅，大包小包地朝军区贺家大院走去。
那是他最后的路。
军区大院门口，岗哨笔挺。
贺明皓提着袋子刚要往里走，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挡在了铁门前。
“站住！请出示证件。”
“我是人事科……不对，我是贺首长的儿子，贺明皓！我回家还要出示什么证件？！”贺明皓急红了眼，大声嚷嚷。
右边的警卫员冷笑一声，犹如铁面判官。
“首长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贺明皓同志，你的档案已经被打回街道办，你不属于军区人员，无权入内。”
贺明皓脸色惨白：“你胡说！我要见我爸！”
“首长说了，他只有一个儿子，在野战军区带兵，叫贺衡。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按扰乱军区治安处理！”
警卫员拉动了一下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看着那扇高不可攀、紧紧闭合的绿色大铁门，贺明皓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凉的马路上。
完了，彻底完了。
他机关算尽，想踩着贺衡上位，最终却落得个连大院都进不去的下场。
苏静雅蹲在路边，看着夜风中瑟瑟发抖的贺明皓，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