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锦州城的晨光从东边的屋檐漫上来,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温暖已经在那棵槐树下面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手中那柄剑在她腕间转过几圈又收回身侧,剑身在晨光里带出一道细细的弧光。她收势站定,将剑放回墙边的架子上,正准备转身回屋里,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不轻,节奏沉稳而有礼,像是敲门的人已经算好了分寸。温暖停住脚步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门外站着的人穿着一身整洁的灰青色长衫,腰间没有佩兵器,手里捧着一只漆面光滑的木匣,匣盖上面端正地贴着一张烫了金边的拜帖。他看见开门的是一个戴面纱的女子,便微微躬身,语气客气而恭谨:“请问,江珏江公子可在此处?属下奉盟主之命,呈上拜帖,盟主今日午后想登门拜访,以答昨日清音寺仗义援手之恩。“他的话说得周全,既点明了来意,又留出了足够的余地。温暖接过那枚拜帖,没有拆开,只说了句“稍等“,便转身进了院子,将那枚拜帖送到了江珏手里。
江珏正在屋里换外衣,一只手刚穿过袖口,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枚烫了金边的帖子。他接过去拆开,目光从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上扫过,面不改色地看完,将帖子合上放在了桌上。他系好衣带,走到院门口对那位灰衣人说:“劳烦转告盟主,午后我在院中等候。“灰衣人应声告退,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院门重新合拢,江珏站在廊下又看了一遍那枚拜帖上的字迹,将它搁回桌面,像将一枚已经知道用途的棋子放回了一旁备用格子里。他没有刻意准备什么,也没有让人把院子收拾得特别整洁,只是让人将那壶新泡的茶放在了院中石桌的托盘里,像是招待一位意料之中的访客那样,将东西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
午后,院门再次被叩响。这一次的敲门声比早晨略沉一些,节奏稳重。江珏亲自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比他预想中稍微年轻一些——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穿一身暗色长袍,腰间没有佩剑,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看起来就是寻常上门致谢的体面人。可那份不显山不露水的气息底下,压着一种在江湖上待了足够久的人才会有的沉定,像一棵根扎得足够深的树,风来了枝叶会动,但树干不会晃。江珏认得那张面孔,在清音寺那次围杀之前,他其实已经远远看过这位盟主一眼,在武林大会的广场上。他没有躬身行礼,也没有刻意端着姿态,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盟主请进。院中备了茶。“
张松迈过门槛,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院子不大,槐树的荫覆了大半片空地,墙角的剑架和廊下晾着的衣衫都透出一种“暂时落脚的日常感“,不刻意整洁也不故意凌乱。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在石桌旁落座,江珏在他对面坐下,将那壶新沏的茶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张松面前。张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没有急着切入正题,先以一句寻常的寒暄开了场:“昨日之事,小女回府后已经详细说过了。若非江阁主和夫人恰好也在那里,昭儿和玉笙恐怕要吃更大的亏。我这个做父亲的,理当亲自来道一声谢。“他的目光在提到“夫人“二字时落到温暖身上,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认定,像是已经将她与江珏之间的关系默认成了一个他不需要多问的事实。温暖原本站在廊下,听见那两个字时面纱下看不出表情,她只是在江珏回头看了她一眼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回了屋里。张松的视线在她淡青色衣裙的背影上停了一下,随即收了回来。
江珏没有在那句“夫人“上多做纠正或解释,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稳:“盟主不必放在心上。昨日之事只是恰好遇到,换了别人也会出手。“他没有顺着客套话的路子往下走,话到此处便自然地顿住了。张松也没有在那条客套的路上继续绕,他将茶盏放下,像一扇门被不紧不慢地推开了一道缝,语气从方才的致谢转成了一种更沉一些的、属于掌权者之间试探的分寸:“江阁主这次到锦州,是为了什么事,不知方不方便透露一二?“他的问话直白而客气,没有绕弯子,只是把问题放在了桌面上,像是将一枚棋子落在了一个双方都能看见的位置,等对方落下一子来回应。
江珏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茶汤面上浮沉的一小片茶叶,像在看一个暂时不需要急着拿起来的东西,然后他说:“归元诀的消息传得太广,该来的人大概都会来。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只是出来走走。“他的回答半真半假,将那些藏在底下的缘由留在了没说出口的部分里,像一扇半开的窗,透进来的光线足够让对面的人看清屋内的轮廓,却又让窗台上某些细微的纹路恰好隐在了阴影中。张松听了,没有追问,像在听一段他已经有了三分预料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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