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珏听着温暖的回应,心中翻涌着抑制不住的开心,但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将桌面上她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端起来,提起茶壶又替她斟了一杯热的,并重新推回到她手边。院墙外的巷口有一阵风穿过来,将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像是在替他们把这句不需要再添补的承诺收进一段可以被日后翻看的时间里。
而在他们对话发生的这个过程中,院墙四周的暗处始终有几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在静静地守着。那些隐在檐角、树影和隔壁院墙拐角的暗卫,都是听雪阁里最精干的那一批,他们的呼吸被压得极轻,心跳被控制在几乎无法被感知的范围内。当江珏说出“这次回去就把名分定下来“的时候,那几道隐在暗处的身影几乎是同时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片被风吹偏的树叶被自己拉回了原位。他们之间没有眼神交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但在那一刻,那道同时被感知到的确信像一阵看不见的波,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扩散开来。阁主竟然真的决定了。那个在听雪阁主院里住了两年多的女子,从暗卫到“阿暖“再到如今即将正式成为阁主夫人,这个消息对他们而言虽然不算完全出乎意料,却依然在听到那个确定的、从阁主口中说出来的声音时,让他们的胸口不约而同地微微收紧了一下。有人在暗处无声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将一份压了很久的确认从胸口的暗格中拿出来,掸了掸灰,放回了一个更稳妥的地方。
而那条巷子外面的街面上,关于清音寺昨日之事的消息正在以比风更快的速度扩散。有人在茶馆里压低声音说“盟主府的小姐和林家遗孤在城外遇袭了“,有人说“遇袭时正好有一对年轻男女在场救了他们“,还有人试图打探那两人的来历,却没有人能说出更多具体的细节。张玉笙和林昭在清音寺遇袭的消息从盟主府的护卫口中传出来,又经过那些在寺外等候的车夫和随从的口耳相传,逐渐在城中的酒肆茶馆里发酵成型。有人提到“一个带面纱的年轻女子出剑很快“,有人补充说“还有一个穿月白衣袍的年轻人,出手之后那些蒙面人就撤了“,但没有人能准确说出那两人是谁。消息传到颜心怡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她正坐在客栈一楼的大堂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她听到邻桌那几个江湖客低声谈论着清音寺“一男一女救了林家遗孤“的事,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将那些零碎的描述在脑中拼合起来——月白衣袍、带面纱的女子、出手利落、让蒙面人撤走——每一个特征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两个人对得上。她将自己面前的碗往外推了推,站起身来,像是不打算把那碗面吃完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果然是他。也果然是她。他们不仅没有因为她的接近而动摇,反而在锦州城中愈发密切地并肩而行,愈发频繁地出现在那些她想碰见却碰不见的位置上。她走上楼梯时步子比平时重了一点点,像是要将那个“果然“从脚底一路碾进木板里去,碾到它再也不会从她心里冒出头来。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窗边坐下来,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地、用力地压回了她不想触碰的位置。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地摆在她面前了——那个人已经走出了她记忆中的轨迹,不需要她的靠近,也不需要她的后退。
而随着清音寺遇袭一事传播开来,不少人也开始注意到两人 。茶馆里有人在议论,酒肆里有人在猜测,甚至连街边卖糖人的小贩都能随口说上一句“听说盟主府小姐被一对年轻夫妻救了“。江珏的名字虽然没有被公开提及,但那道月白色衣袍和那个带面纱女子的形象已经在城中几处消息流通最密集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轮廓。
院子外面的巷口,从第三天开始便多了一些不常出现的身影。有人在巷口买完东西站着不动,有人经过院门时脚步比正常速度慢了几拍,有人明明已经走过去了又绕回来折返。那些目光隔着窗纸和门缝透进来,不算明目张胆,却也足够让院子里的人知道——他们已经被注意到了。沈护卫在第四日傍晚将院外那些动静的观察结果简单汇报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公子,院墙东南角那棵槐树后面,今早换了一个人。昨日的那个已经撤了,新来的是个生面孔,但腰间挂的刀鞘和昨日的那个制式相同。“江珏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搁回了桌面。
当天夜里,月色很好。院子里的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将筛过的月光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层细碎的银白色。温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在廊下站定,正要往石桌那边走,江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阿暖。“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江珏站在门框边,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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