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借嘴(1 / 1)

他看着那片黑潮朝纳丹珠涌去,

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纳丹珠完了。

此时黑水已经顾不上了,

现在这个情况,就连他自己和沙林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

那些小蜘蛛从两侧绕过他藏身的树根坑,像没看见他一样,直直奔着纳丹珠而去。

黑水只能看着。

他看着第一只蜘蛛爬到纳丹珠脚边,停了一下,抬起前足,轻轻搭在纳丹珠的小腿上。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百来只蜘蛛把他围成了一圈,没有撕咬,没有吐丝,

最先到的蜘蛛将纳丹珠拱倒背上,

剩下的蜘蛛,在通向蛛母的方向排出两排,

就好像是传送带一样,将纳丹珠的身体送到了蛛母身下。

“噗呲!”

一道黑影从蛛母口中射出,

直接扎在纳丹珠的前胸,

纳丹珠忽然睁开了眼,

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纳丹珠笑了,“呵呵……呵……”

那笑声很轻,断断续续,

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嗓子眼往外拽。

那道黑影不是刺,

是蛛母异常的口器。

黑水看清了。

那东西从蛛母狰狞的口颚之间伸出来,

黑中透灰,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

直直没入纳丹珠前胸。

接触身体后,口器上的绒毛开始疯狂生长,

很快就将纳丹珠脖子以上全部包覆,只留下一张嘴。

纳丹珠身体随着抖动,像一具被线提着的皮影。

然后,纳丹珠的嘴张开了,僵硬中扯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呵呵……呵……”

那笑声还在,可已经不是他了。

像有另一个人挤进了他的喉咙,

用他的声带试了试,才慢慢开口。

“好久不见了,阿格迪。”

那声音从纳丹珠嘴里出来,又干又飘,像两张嘴在同时说话。

一个是他本人的,粗哑,漏风;

另一个更沉,更老,像从腹腔深处传上来的。

“当初我就觉得,你聪明过人。”

“你也没有辜负‘智慧’这两个字。”

面具人站着没动。那顶羽冠在冷光里像一蓬倒生的枯草。

他偏了偏头,面具下缘亮了一下,像在听一个极老极老的人说话。

纳丹珠又笑了。

“看来那血太岁,被你得到了。”

“就连我的面具,也成了你的嫁衣。呵呵。”

黑水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到后脑,他听明白了。

“阿格迪”是面具人的名字,

可“血太岁”“面具”“嫁衣”,这几个词他全都没听过。

一瞬间,黑水猛地抬头看向面具人,

智慧大萨满阿格迪!

黑水差点惊叫出声,

阿格迪,

这名字他听过。

不只是听过,是在阿爷嘴里被当成禁忌讲过。

“智慧大萨满阿格迪。”阿爷说,

“这山里头,百十年来最聪明的人。聪明到山神都防他。”

传说里,阿格迪生下来不哭,

三岁能说各部山话,五岁能看兽踪,

七岁被老萨满收进山里,从此再没回过部落。

他学什么都快,快到教他的人害怕。

他那个老师,传说是个从北边雪线外来的老萨满,都称呼他雪山萨满。

没人记得清样貌,只知道也戴面具。

他能驭蛇虫,懂地脉,把自己活成了传说。

“后来,这山里所有的祸事,多多少少都能寻到他身上去。”

阿爷最后说,

“可谁也没再见过他。有人讲他死了,有人讲他成了。成什么了,没人说得清。”

黑水一直当那是瞎话。

直到现在。

面具人,大萨满阿格迪,

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那顶羽冠、那张银壳面具、那件旧得不能再旧的皮袍,

黑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什么都没想起来。

未知让人怕,是因为不知道它会怎样。

可知道了,更怕。

怕的是传说都成了真的。

怕的是连传说都只是真的一小块。

他忽然想起阿爷最后补的那一句。

“阿格迪的老师,后来没人再见过。”

“又有传说,雪山萨满自觉天命已到,封了修炼的地方。”

黑水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还有那句“老师”,

阿格迪叫蛛母老师!

这蛛母怪物是雪山萨满。

黑水猛地抬眼,看向那座惨白的、被无数蜘蛛腿抬着的、腹腔里浮满人形茧的怪物。

它是阿格迪的老师,

是那个从雪线外来的、戴着面具教出智慧大萨满的雪山萨满。

他没死。

他变成了这个。

黑水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拼命把脸埋进烂叶里,像要把自己藏进地里。

他听见自己牙在打颤,撞得咯咯作响。

“阿格迪……蛛母……”他脑子像被人搅碎了,

他不敢再看那面具人,也不敢再看蛛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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