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拉着黄承彦的手往正堂里走,步子又快又急。
黄承彦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苦笑道:“贤婿,你慢点儿,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般拉扯。”
“爹你一路辛苦了,先进屋暖和暖和。”王权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小莽和念慈都在里头呢,你是头一回见外孙吧?”
黄承彦的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没再挣开王权的手,任由他拉着跨过了正堂的门槛。
屋里烧着两盆火,暖融融的。
黄月英赶忙去东侧抱出王莽来给黄承彦看。
黄承彦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摇篮里那个闭着眼咂嘴的小肉团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半天没动。
黄月英的怀里,王莽裹着一件大红棉袄,小脸圆鼓鼓的,睡得正香,嘴唇时不时抿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黄承彦伸出手,悬在半空停了许久,才轻轻落在襁褓边缘,声音低得像怕吵醒什么似的:“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黄月英眼眶红了一圈,嗔道:“爹,你说什么呢,他才多大,哪儿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黄承彦这才抬起头,有空仔细端详女儿的脸,瘦了,但气色比在襄阳时好得多,眉眼间少了从前那股子隐忍,多了几分舒展和安稳。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步练师抱着念慈从西侧走过来,轻声唤了一句:“黄伯父。”
说着将襁褓微微向前递了递,“这是念慈,我和富贵的闺女。”
黄承彦转过头,看见步练师怀里的女娃,又愣了一下,随后连连点头:“好,好,儿女双全,富贵好福气。”
他看了一眼步练师,又看了一眼黄月英,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欣慰。
自己这个女婿,倒是谁也没亏待。
王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没说话。
他知道黄承彦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从襄阳到许昌,大雪封路不说,沿途还不太平。
能赶在正月里到,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爹,你坐。”
王权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暖榻边上,“路上碰见啥事了没有?”
黄承彦坐下来,把羊皮袄解开透了口气,脸色比方才缓和了不少,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大事倒是没有,就是路上见了不少难民,一拨一拨地往许昌方向来。我看着心里不踏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话家常,但王权脸上的笑还是凝了一瞬。
“难民?从哪儿来的?”
“南边、西边都有。”
黄承彦端起黄月英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我在路上歇脚的时候跟几个逃荒的聊过,说是从南阳那边跑出来的,还有些是从荆州北面过来的。说起来也怪,这年景虽说不好,但也不至于一下子跑出来这么多。”
王权没接话,目光垂下来落在茶碗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黄月英察觉到王权的异样,抬眼看了他一眼,但当着父亲的面没有多问,只是把茶壶往王权那边推了推:“喝点暖暖身子。”
“嗯。”王权回过神来笑了笑,“爹你安心住下,许昌城里什么都不缺,让月英陪你四处转转,我这些天可能要忙一阵子,顾不太上你。”
黄承彦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就是来看闺女的,不用你陪。”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无非是襄阳那边的旧事、路上见闻、孩子的眉眼像谁之类的家常。
黄承彦抱着王莽小心翼翼地哄了一会儿,老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念叨着“跟你娘小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把黄月英说得脸都红了。
天黑之后,王权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张羊皮地图,油灯的火苗把山川河流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他手里捏着一支细毛笔,在南阳那片区域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许昌。
“难民,南阳,荆州北面……”他低声念出这几个词,眉头越锁越紧。
如果是往年,逃荒的流民倒也不算稀奇。
但今年这个时间点。
他刚准备南征,江东和益州都可能在动,偏偏这时候冒出来大批难民往许昌方向涌,这让王权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司马懿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这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黄月英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他那副愁眉样子,也不多问,把碗放在桌角:“喝了吧,天气湿冷,你这些天夜里别着凉。”
王权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姜枣茶,甜里带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放下碗,忽然开口:“月英,你说一个人要往别人家里送东西,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黄月英在桌边坐下,想了想:“往家里送东西,最好的办法是……让主人家以为这东西本就是自己家里的?”
王权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你跟我想的一样。”
“怎么了?”
“没什么。”王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南风吹进来,带着夜里湿润的凉意,“就是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人想把细作送进许昌,最好的办法就是混在难民里。不用打,不用闹,门自己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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