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城都。
正月里的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雨又落不下来。
城外的军营里,旌旗猎猎,号角声此起彼伏,一队一队的士兵正在校场上列阵操练,脚步踏在泥地上,溅起零星的泥点。
法正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操练的士兵,面无表情。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身后是他自己的帐子,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图挂在正中的木架上,笔墨纸砚都摆得整整齐齐。
但没有人进来找他议事,也没有人来问他对行军路线的看法。
从去年冬天刘备决定东出开始,法正的名字就一点一点地从核心圈子里淡了出去。
起初是会议只请他旁听,不请他发言。
后来是会议索性不再请他到场,只是会后把决议抄送一份送到他帐里。
再后来,连抄送都没有了。
法正每天能看到的只有自己那张地图上自己画上去的标注,和账外校场上那些渐次变化的操练阵型。
他知道原因。
从襄阳撤走那天的事,一直被人翻来覆去地嚼。
邢道荣拉他过去说是,最后啥也没给他说的那个问题,被张飞等人恶意揣测。
把好好的一个法正都快整抑郁了。
法正这些日子也是重复的表示自己的清白,真没有跟曹军王权、邢道荣这些人勾结。
可有人信,有人不信。
不信的那群人里,包括了张飞。
法正转过身要回帐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哟,法正先生,还在这儿站着呢?”
那声音粗喉咙大嗓门,隔着二十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
法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成都军营里,能把一句话说得像一记闷锤的人,只有张飞。
法正转过身拱手,脸上扯出一个得体的笑:“翼德将军。”
张飞大步走到他面前,甲胄上的铁片碰得哗哗响。
他比法正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先生怎么不去校场看看?今儿个点兵,我们那边的人都快走光了,先生不去送送?”
张飞看法正的眼神就跟看汉奸一样。
“我这边还没接到调令,不便走动。”
“调令?”张飞嘿嘿一笑,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先生要什么调令啊?先生跟狗王权那边的人熟得很,还用得着咱们的调令吗?”
法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翼德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飞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那股子粗砺的味道一点没少,“我就是好奇,当初从襄阳走的时候,邢道荣那厮,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好处,你们私下又达成了什么交易?”
法正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没跟他们有什么。”
“是是是,先生清高我知道的。”张飞直起身来,拍了拍法正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拍一块案板,
“先生别多心,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回东出,先生还是在后方歇着吧,前线刀剑无眼,伤了先生这金贵的脑子可不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踩得地面“咚”“咚”响,甲胄碰撞的声音渐行渐远。
法正站在原地,掌心的疼慢慢蔓延到整条手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血印,渗着细细的血丝。
法正松开手,慢慢走回帐里,在案前坐下。
帐帘垂下来,把外面校场的嘈杂隔断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号令声和脚步声,闷闷的。
法正看着案上那张地图,他自己画的,标注了此次作战的全部预演路线,每条隘口都标了发兵数量,每处山道都算了行军时间。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画完这张图,画完之后没人问他要过,也没人拿去看过。
法正伸手把地图揭下来,慢慢卷成筒,搁在案角。
然后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帐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帐帘外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没有人掀帘进来。
法正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帐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暗青。
等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眼里的那点火光,像是被人一瓢水浇透了,连烟都不剩。
“既然你们误会我……”
法正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那就让这误会成真吧。”
法正站起来,走到帐角,从一个旧木匣里翻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木牌。
那是他在襄阳的时候从一个老商人手里买的,上面刻着许昌那边通行的暗记。
当时买来只是因为觉得有趣,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他把木牌攥在手心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案前摊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写的不是字,是一幅简图。
益州北上的山路,刘备选的主攻路线,他昨天在军议室外面“偶遇”了一个送茶的小兵,那小兵无意间提了一句“二爷那边走的好像是北边那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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