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听完坐直了身子，凑近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陆逊：“三路同时动？”

“为了减少我方伤亡，同时动，第三路主攻，但要让夏侯霸觉得第三路也是佯攻。”陆逊的炭条在东门那段标了浅色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主公，末将估算，如果一切顺利，明日中午之前可以破城，攻破江夏主城之后，周边几座副城失去了主城的呼应，不攻自溃。两日之内，江夏全境可纳入江东之手。”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孙权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地图上那几道炭痕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看着陆逊。

他看陆逊的眼神比白天在大船上又深了几分，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块好石头上慢慢磨出了锋口。

“伯言。”孙权激动的叫了一声陆逊。

“末将在。”

“你啊你，打仗太谨慎了！哈哈哈哈孤甚是喜欢。”

“回主公，末将职责就是带每一个江东儿郎能回家和家人团聚。”

孙权感叹的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分量：

“没经历过多少大仗就能把一座城的攻法拆成三路布到这么细的份上，孤打仗不如你，孤啊只能学会如何坐稳江东这把椅子。你这一套排兵布阵，就算是吕蒙在这里，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陆逊抬头看了孙权一眼，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孙权抬手止住了他。

“你先别急着谦虚。”孙权的嘴角浮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认真的，“孤今日当着子敬的面给你一句话，江东大都督的位置，日后必定有你一席。待你再多打几仗积够了功勋，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鲁肃听到这句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本来周瑜被孙权摆了一道之后，他鲁肃就推上位成了江东大都督。

整日心力憔瘁，感觉早晚不是死在自己人手上，就是死在王权手上，也就在前段时间。

鲁肃就把大都督的位置下放给了吕蒙。

吕蒙多么身强力壮的人，可当了大都督以后，精神头都快被磨疯了。

好在吕蒙现在得空离开江东人，跟司马懿一块去找王权麻烦去了。

要是再让吕蒙以大都督的身份在江东多待一段时间，指不定哪天这身体就垮掉了。

在鲁肃刚把吕蒙推上位时，就忐忑不安深怕吕蒙有个什么闪失，到时孙权又把他推上大都督这个位置。

现在听到有陆逊替补大都督的位置了，鲁肃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陆逊愣了一瞬，随即拱手低了低头：“主公厚爱，末将不敢当，吕蒙将军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子敬先生深谋远虑足智多谋，他们二位才是大都督的不二人选。末将如今只有一将之才，排兵布阵尚可，号令三军统领全局还远不够格。”

他这番话说完，鲁肃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陆逊一眼，眼里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欣慰，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

鲁肃放下茶盏，开口接了一句：“主公，陆逊年纪虽轻，但胜在不骄不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他日必定是大都督不二人选！”

孙权看了看陆逊又看了看鲁肃，笑了一声：“你们两个，一个捧一个接，倒像是商量好了来堵孤的嘴。”

陆逊低下头没说话，鲁肃笑了笑端起了茶盏。

孙权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看向地图，手指在东门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就按你说的布。明日卯时用饭，辰时列阵，巳时发起第一波。孤要看着江夏城的旗帜换成我江东的。”

陆逊应了一声，拱手退出去了。

帐篷的帘子放下之后，只剩孙权和鲁肃坐在案前又看了一会儿地图，两人嘴角那层笑意始终没有褪下去。

双方都不知道对方在笑什么。

但好在双方各自都是高兴的。

而城外相隔五里不到的江夏城楼上，夏侯霸正缩在城楼内侧的墙角里啃一块干饼。

饼硬得像石头，他拿牙齿一点一点地磨下来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再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下一口，所以这一口他吃得很慢。

城墙上每隔十步站着一个守兵，所有人都直直地望着西边那片火海，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

整座城像一口被扣在锅盖底下的锅，外面的火在烧，里面的水在热，但谁也不知道盖子什么时候会被掀开。

“将军。”一个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您睡会儿吧，天亮了就没得睡了。”

夏侯霸咬着饼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依旧没有动身前去睡觉。

紧绷着精神靠在墙上，把最后那点干饼磨进嘴里嚼碎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把手按在剑柄上闭上了眼。

夏侯霸没有睡着，只是把眼睛闭上了，让眼球休息一下。

耳朵还竖着，西边那片火海里的任何一点异动他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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