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瑁又走到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可笔尖悬在帛书上方停了半天,一个字没落下去。
写给谁?写什么?问什么?
王权那边的飞鸽传书才送出去,信鸽飞得再快也要两天才能到瓮城。
王权回了信还要再飞两天回来,一来一去就是四五天。
而孙权的船队两天之内就能到江夏城下,四天之后江夏城还在不在都两说了。
他急,但他没办法。
蔡瑁把笔搁下,站起来又走了两步,然后停在窗前望着南边的夜空。
夜空中只有几点疏星,月亮藏在云后面不肯出来。
他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夏侯霸你个臭小子,可别让老子白操心……”
他骂完之后又坐回去,重新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然后把茶杯往案上一顿:
“不行,明天一早我再派一队斥候往江夏方向去,万一夏侯霸撑不住了,我还得想办法把他救到襄阳来。”
他说完就在书房里铺开了地图,打着灯笼一条一条地看从襄阳到江夏的山路和官道。
哪些地点可能会被孙权埋伏,哪些是大家都很少知道的山路。
全都要一一的研究清楚。
方便后续的救援。
灯盏里的油添了三次,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蔡瑁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把地图上的几条路线记在了脑子里,吹灭了油灯站起来推开门,站在门槛上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来人!!”
襄阳城北门在晨光里吱呀呀地打开,又是一匹快马冲出去,马蹄踏碎了城门口的霜。
天亮了。
江夏,夏口。
江面上的雾散了大半,露出后面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帆影。
夏侯霸是被亲兵的喊声惊醒的。
他靠在城楼内侧的墙壁上合衣睡了一夜,听到喊声猛地睁眼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亲兵站在城楼门口,脸色发白:“将军!您快来看!”
夏侯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垛口前面,扶着砖石探出半个身子往南边一看。
远处,夏口南岸前。
江面上数不清多少艘战船,从视野最东边排到最西边,一艘挨着一艘横在江面上。大的楼船有三层楼高,小的快船贴着水面穿梭,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飘扬。
那上面绣着的“孙”字在初升的日光下清清楚楚,明晃晃地剌人眼睛。
夏侯霸的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个不太清楚的声响。
他见过江东的水军,见过他们的战船,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船聚在一起。
那场面根本不是一支军队,是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城池。
每一条桅杆都是一根竖起来的房梁,每一面帆都是一片盖上去的屋顶。
那片城池正在缓缓朝他的江夏压过来,带着整个长江下游的水和风。
“娘嘞……”夏侯霸压低嗓子挤出来两个字,随即又把嘴闭紧了。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两个字不太有大将风范,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语气,“嗯,江东主力果然来了,声势不小。”
城楼底下正在搬运礌石的士兵们抬头看了他一眼,谁也没说话,但那些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夏侯霸后背又湿了一层。
他们在看他,等他下令。
夏侯霸知道自己不能软。
他攥紧了垛口边缘的砖石,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头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统统压下去,然后用他尽量稳得住的声音朝下面喊:
“各就各位!弓箭手上来!滚木礌石摆到垛口后面!火油罐子搬上来!今天所有人听我号令,我不说退谁也不许往后退半步!”
城楼上下一阵忙碌,脚步声和喊话声轰地炸开了锅。
夏侯霸站在最高处看着士兵们穿梭搬运的身影,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口正在烧热的大锅里,锅底的火已经点着了。
他除了站在锅里头不让自己被煮熟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江面上的船队越来越近了。
最前面的几艘快船已经驶到了离岸不到二里的位置,船头吃水很浅,船上站满了轻装步兵,显然是在探路选登陆点。
夏侯霸眯着眼看了片刻,然后朝身边的传令兵招了一下手:
“传令东门守军,调一千人到南面江岸埋伏,如果江东军在南岸浅滩登陆,等他们上了岸再射。”
传令兵跑走了。
夏侯霸看着那几艘快船在江面上来回穿梭,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忽然想起蔡瑁信里写的四个字“城在人在”。
他自己接了一句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下半句:人在,爹就有希望出来。
江面上孙权的旗舰正在缓缓前行。
孙权站在顶层甲板上,一手扶着船舷一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前方那些快船落在逐渐清晰的江夏城轮廓上。
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灰扑扑的立在北岸的高地上,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在江边的方石头。
“夏侯霸。”孙权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弧度,“夏侯渊的儿子,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和我打?轻而易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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