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蕴舟六点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她自己先睁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京市冬天的早晨灰扑扑的，周围的车流声还出现。

这要放在以前，肯定继续睡个回笼觉。

现在么，她在床上躺了半分钟，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

衣服是昨晚挑好的，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搭黑色大衣，下面是利落的直筒裤，脚上是平底短靴。

对着镜子看又看，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耳垂上只戴了一对宝石耳钉。

特意没挑那些女性特征明显的衣服。不收腰，没露颈，不特意显曲线。

职场上本来就存在偏见，更何况她这一上来就坐最高的位置。

一个年轻女人，空降副总裁，那些人不拿放大镜看她才怪。穿得干练点，至少别让人第一眼就把她归到“花瓶”那一类去。

七点不到，人已经到了老宅。

院里的老银杏还没醒透，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灰白的天光里。张妈听见车声，已经从里面把门打开了，探出头朝苏蕴舟笑了一下：“苏小姐来了，快进来，老爷子在厅里等着呢。”

进了正厅，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熟普洱的醇厚味道。

霍启山早就起了，坐在红木椅里，面前一盅茶，碟子里摆着几块桂花糕。今天穿了件深藏青的中式外套，白衬衫，头发梳得齐整。

看见苏蕴舟进来，放下茶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过来坐，不用着急。”老爷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早餐吃了没？”

苏蕴舟在对面坐下。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早上在家对着镜子换衣服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过会儿到了公司该说什么、该看什么，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出门前就喝了几口牛奶。

“爷爷，我——”

“这脸色看着差了点，吃点热乎的，”霍启山没等她说完，转头朝张妈招呼，“再盛碗粥来。厨房里熬的小米粥还有吧？切几片酱瓜。”

“有，都有。”张妈应着，往厨房去。

“陪爷爷坐着吃点。”霍启山端起茶，抿了一口，“时间还早，公司又不会跑。”

苏蕴舟看着老爷子这副笃定的样子，心里那点绷着的劲儿，微微松了一点。

陈婉仪从后面出来，站在厅门口，看了苏蕴舟好几眼，又看了看霍启山。老爷子坐在那儿喝茶，稳如泰山。

陈婉仪心里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今天穿了套烟灰色的裙装，妆容端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珠宝首饰，一看就是富家太太。

张妈端了茶来，她接过去，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蕴舟今天去公司，准备得怎么样？”

苏蕴舟：“我想先找梁瑞了解一下公司情况，他说会把要紧的事理一遍。”

“梁瑞是老人了，跟了小铮好些年，底细清楚。”陈婉仪，“有他在，日常事务你不用太操心。”

苏蕴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又能说什么呢。这活儿她没干过，连该问什么都不知道。

总不能当着陈婉仪的面说“我紧张得要命”。

可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什么“我会努力的”“请放心交给我”，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谁叫她自己心里发虚了。

陈婉仪心里对苏蕴舟去公司这件事，其实是存保留意见的。

苏蕴舟到底年轻，没在公司待过，一下子坐到那个位置上，下面那么多人看着。

可她看老爷子这副模样，又看苏蕴舟虽然紧张但没露怯的样子，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老爷子跟小铮都已经定了，她多说无益。

再说，她看苏蕴舟的样子，也不是那种会胡来的人。

那就先看看。

张妈端了碟酱瓜和小包子过来，搁在苏蕴舟手边。

苏蕴舟道了谢，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荠菜鲜肉的，皮薄底脆。又喝了两口粥，胃里慢慢暖起来，那点绷着的劲儿也松了些。

霍启山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偶尔看一眼门口的天色。

等苏蕴舟把碗里的粥喝完，霍启山才放下茶盅，站起身：“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陈婉仪也起身，佣人把苏蕴舟的大衣递过来。

霍启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蕴舟。”

“嗯。”

“不用怕，你站在我身边就行。”

——

一人一辆车。

苏蕴舟坐的是最后一辆，前面是霍启山，中间是陈婉仪。三辆车鱼贯驶出老宅，上了主路，才慢慢拉开距离。

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街景。从西山脚下到市中心，行道树从秃枝变成高楼，从安静变成喧嚣。

路边的人在赶路，骑电动车的裹着厚棉袄，地铁口涌出来的人流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又松开。掌心里那层薄汗，被她悄悄蹭在裤子上。

车拐进霍氏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灯光从暗变亮，一排排车停在白线里。

梁瑞提前等在电梯口，见车过来，快步上前拉开门。他今天以前一个样，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却比平时多了几分紧绷。

“霍老，霍太太，苏小姐。”依次打招呼，目光在苏蕴舟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苏蕴舟朝他点了下头。

电梯上行，一楼，门打开。

没见人，先听见声音。压着的、细密的动静。鞋跟碾地、衣料摩擦、低声交谈、清嗓子。

苏蕴舟跟在霍启山身后走出电梯，视线越过前厅，看见大堂里黑压压站了好几排人。

从集团几个核心高管，到行政、珠宝、酒店的负责人，全到了。

前排几个中年男人，她勉强认得脸，大概是董事会的。之前来公司的时候，她见过其中一两个，在霍铮办公室，他们跟霍铮说着什么，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时带着探究。

现在那些脸全堆着笑，朝霍启山迎过来。

后面一排排的员工，穿着统一的深色工装，站得整整齐齐。

再远处，保安、前台全都站得笔直。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以前来霍氏大楼，坐专梯，直达霍铮的办公室。偶尔在大堂穿过，前台姑娘朝她笑笑。

今天完全不一样。这架势，像是什么大人物要来视察。

也是，霍启山又怎么不算霍氏的大人物人！

“霍老——”

“霍太太——”

“苏小姐——”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声接一声。

前排的高管们迎上前，脸上堆着笑。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肚子微凸，西装扣子绷得紧。

他朝霍启山微微弯腰，嘴里说着：“霍老，您来了。好久不见，身体还是这么硬朗。”

霍启山点头：“辛苦各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

“哪里就说得上辛苦。霍老您能来公司是咱们的福气。”

苏蕴舟站在霍启山身侧，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这马屁走不走心，反正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那些笑从嘴角漫到眼底，可眼底到底有没有，她看不出来。

她只看见他们说话的时候，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飘。飘过来，又飘回去，像在掂量什么。